荒漠的尘埃仿佛还附着在靴底，但都市特有的、混合着尾气与潮湿空气的味道，已经无孔不入地渗了回来。苏祁念回到了他那间位于研究所顶层的公寓，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流动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喧嚣的星河。与荒漠那纯粹到极致的寂静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显得过于拥挤和嘈杂。

他将那件沾染了风沙与冷杉气息的迷彩外套，仔细洗净，晾在阳台。水珠顺着衣角滴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仿佛也洗去了些许那几日纠缠不休的、混乱的心绪。然而，某些东西是洗不掉的。比如后颈腺体那持续不断的、微妙的温热感，比如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星光下的只言片语和那根勾连的小指，再比如……唇上那早已消失、却又仿佛烙印般存在的触感。

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原有的轨道。实验室，数据，论文，会议。他强迫自己沉浸其中，用理性的秩序构筑堤坝，试图拦截那不时泛滥的、名为“慕萧辰”的洪流。但有些东西，一旦破土，便再难遏制。

他开始会在喝燕麦奶时，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杯壁，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越野车里的温度。会在深夜对着复杂的基因序列图时，思绪飘向那片璀璨的荒漠星空，和星空下那个说着“黑暗里泅渡”的身影。甚至会在路过超市生鲜区时，目光在小肋排上多停留几秒，然后有些恼火地快步走开。

这种不受控的“想起”，让他感到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一周后的傍晚，苏祁念处理完最后一批数据，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准备离开实验室。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没有署名的信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加密短号。

【楼下，东侧转角。】

言简意赅，和他的人一样。

苏祁念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研究所大楼东侧是一个相对僻静的转角，灯光昏暗，此刻，一辆线条冷硬、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蛰伏的猛兽。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足足三分钟。理智告诉他应该无视，应该转身回家，继续他井井有条、安全无波的生活。但脚步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最终还是朝着电梯口走去。

晚风带着初夏的微醺，吹拂着他白大褂的衣角。他走近那辆越野车，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

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被推开。

慕萧辰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穿军装，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勾勒出紧实有力的臂膀线条。他侧着头，看着苏祁念，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邃难辨，没有了荒漠里的冷硬，也没有了星夜下的柔软，是一种更复杂的、沉淀下来的专注。

“上车。”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苏祁念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厢里弥漫着干净的、属于慕萧辰的冷杉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刚刚清洗过的皮革味道。

“有事？”苏祁念目视前方，语气尽量维持着平日的冷淡，但紧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的手，泄露了他的紧张。

慕萧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发动了车子。越野车平稳地滑入车流，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依旧是那种近乎霸道的、属于慕萧辰式的作风。

苏祁念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引擎低沉的轰鸣。这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氛围在悄然滋生。仿佛他们之间，本就不需要太多言语。

车子最终驶离了繁华的市区，沿着盘山公路向上，停在了城市边缘一处僻静的山顶观景台。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与头顶稀疏的星光遥相呼应。

慕萧辰熄了火，却没有下车。两人就坐在车里，隔着前挡风玻璃，望着脚下那片璀璨的人间星河。

“这里，”慕萧辰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比荒漠的星星，多了点烟火气。”

苏祁念轻轻“嗯”了一声。确实，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壮阔。一种是自然的、原始的、令人敬畏的孤独；一种是人类的、创造的、带着温度的繁华。

“我递交了转岗申请。”慕萧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调到这边的军区特种作战研究所，负责新型单兵装备的实战测试和数据反馈。”

苏祁念猛地转过头，看向他。黑暗中，慕萧辰的侧脸轮廓被远处的灯火勾勒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清晰地映着窗外的光，也映着他的身影。

“为什么？”苏祁念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慕萧辰也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声音低哑了几分：“你说呢？”

三个字，像带着钩子，精准地挠在苏祁念的心尖上。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起来。冷杉的气息无声地变得浓郁，带着一种温柔的侵略性，缓缓将苏祁念包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后颈的腺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散发出清甜的栀子花气息，与那冷杉无声地交融、缠绕。

慕萧辰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滑到他微微抿起的、色泽偏淡的唇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滚烫，苏祁念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他下意识地想避开，想推开车门逃离这令人心悸的密闭空间。

然而，慕萧辰的动作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