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收到了,军方有自己的气象渠道。”吴研究员点头,“不过这种戈壁上的小规模沙尘很常见,他们经验丰富,应该没事。”
话虽如此,苏祁念下午的工作效率还是受到了影响。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电泳胶和测序数据,但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瞟向窗外——虽然从这里根本看不到东边的天空。
下午三点,他完成了第一批离子筛选实验的数据采集。结果需要时间分析,他暂时无事可做。犹豫了一下,他打开了内部通讯系统,找到了勘探队的临时频道。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打字:
【气象预警,东侧有沙尘,注意安全。】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这会不会太突兀?会不会干扰他们工作?慕萧辰会不会觉得他……
他删掉了文字,重新输入:
【进展如何?需协助否?】
还是不对。太公事公办了,不像他。
他再次删掉,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鸣。窗外的天色有些发黄,不是黄昏的那种金黄,而是带着浑浊的土黄色——沙尘的影响已经开始波及中转站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发出去。关掉了通讯界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台上的培养皿依然安静,种子没有任何变化。他拿起无菌喷瓶,又喷了极少量的水。水珠在滤纸上洇开微小的深色圆点,很快被吸收。
“耐旱,”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种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你们很擅长等待,对吧?”
种子当然不会回答。窗外,风势似乎大了一些,卷起沙砾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傍晚时分,沙尘的影响更加明显。天空变成了浑浊的橙黄色,能见度降低,远处山峦的轮廓都模糊了。中转站发布了非必要不外出的通知。
苏祁念没有去食堂,继续在实验室吃速食。饭盒还是那个保温饭盒,里面的食物换成了咖喱饭,味道一般,但他吃得很干净。
饭后,他打开了那个私人日志文档,更新:
【Day 2,沙尘。离子筛选实验完成数据采集。窗台种子无变化。东侧天气不佳。】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希望一切顺利。】
这次他没有删除。
夜里,沙尘没有加剧,但也没有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微细的尘土味道,连实验室的净化系统都似乎比平时工作得更费力。苏祁念没有像往常一样工作到很晚,八点多就回了宿舍。
洗漱时,他发现自己的头发和皮肤上都落了一层极细的沙尘,洗了好久才感觉干净。躺在床上,他抱着慕萧辰的外套,却第一次觉得那上面的冷杉气息似乎被沙尘味冲淡了些。
他闭上眼睛,试图通过标记的感知去捕捉远方的状态。那共鸣依旧存在,平稳,坚实,但似乎……多了一层薄薄的屏障,像是风沙筑起的墙。这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恶劣天气对信息素传导的天然干扰。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直到午夜才勉强入睡。睡眠很浅,梦里都是昏黄的天空和呼啸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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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沙尘终于开始散去。
苏祁念醒来时,看到窗外天空露出了久违的湛蓝色,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将昨日的浑浊一扫而空。他几乎是立刻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能见度极佳,远山的轮廓清晰如洗,戈壁在晨光中泛着金红的光泽。
他洗漱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连早饭都没吃,直接去了实验室。
窗台上的培养皿依然没有变化,但苏祁念注意到滤纸的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突起。他凑近,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滤纸纤维——不是种子发芽,只是滤纸受潮后正常的褶皱。
他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
上午的工作是分析昨天的离子筛选数据。结果很有意思:三种特定的金属离子——锌、铜、锰——的浓度与嗜极菌关键酶的表达量呈显著正相关。尤其是锰离子,影响最为突出。
“锰是许多氧化还原酶的辅助因子,”苏祁念对吴研究员解释,“这些嗜极菌可能演化出了高效吸收和利用环境锰离子的能力,来增强自己在低水条件下的能量代谢。”
“也就是说,它们不仅忍耐,还‘偷’环境的矿物质给自己充电?”吴研究员比喻道。
“可以这么理解。”苏祁念点头,眼睛发亮。这个发现很有价值,他立刻开始撰写初步报告。
整个上午,他都在忙碌中度过。思路清晰,下笔如飞,将复杂的发现转化为严谨的文字和图表。这是他擅长的事,也是他热爱的。只有在偶尔停顿的间隙,他会看一眼窗外明净的天空,心里计算着:第三天了,慕萧辰说大概两天后回来,那么今天……有可能。
午饭时间,他没有在实验室吃。拿着保温饭盒去了食堂。食堂里人比平时多,大家都在议论刚刚过去的沙尘。苏祁念打了饭,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吞吞地吃着,目光不时瞟向停车场的方向。
没有新车回来。
下午,他继续完善报告。三点左右,报告完成,发送给了研究所的上级和合作方。做完这件大事,他感到一阵放松,但也随之而来一种空落——接下来做什么?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种子。三天了,毫无动静。戈壁玫瑰的发芽需要这么长时间吗?还是实验室的环境终究不适合?
他打开终端,搜索戈壁玫瑰的栽培资料。资料显示,这种植物种子发芽需要较大的昼夜温差和充足光照,发芽时间从几天到几周不等,取决于具体条件。实验室恒温恒湿,也许反而抑制了它?
他想了想,关掉了窗户附近的空调出风口,让这个角落的温度更接近自然波动。又调整了培养皿的位置,确保它能接收到下午最强烈的斜射阳光。
做完这些,他回到操作台前,却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力开始新的工作。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分钟都拉得很长。他打开数据分析软件,又关掉;调出一篇文献,看了几行却记不住内容;起身去倒水,回来时发现水杯已经满了。
最终,他放弃了。收拾好操作台,关闭不用的仪器,只留了一盏小灯。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着窗外的夕阳。
戈壁的黄昏再次降临,天空从湛蓝渐变成橙红、深紫,最后沉入靛蓝。星子一颗颗浮现,像昨夜,像许多个夜晚。
他抱着手臂,安静地等待着。等待夜幕完全降临,等待远处车灯的光束划破黑暗,等待熟悉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偶尔有其他人经过的脚步声,谈话声,都不是他期待的。
七点,八点,九点。
窗外的天空彻底黑了,银河浮现。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人,灯光孤寂。
他打开私人日志,输入:
【Day 3,晴。锰离子代谢途径报告完成。窗台种子无变化。他未归。】
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他加了一句:
【或许明日……】
保存,关闭。
他起身,准备回宿舍。走到门口时,又折返回来,来到窗边。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仔细照向培养皿。在明亮的白光下,他似乎看到……有一颗种子的外壳,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他屏住呼吸,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玻璃上。
是的,不是错觉。那颗最靠近阳光的种子,深褐色的外壳上,出现了一条比发丝还细的裂缝,露出里面一点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白色。
发芽了。
苏祁念直起身,看着那颗正在破壳的种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手电,在黑暗中轻轻吐出一口气。
离开实验室时,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回到宿舍,洗漱,躺下。抱着外套,闭上眼睛。标记的感知依旧平稳,像远山的轮廓,沉默而坚定。
他在心里默念:耐旱,喜光。所以,总会等到破土的时候。
就像某些等待,终会等到归期。
窗外,星河静默流转。
而等待的刻度,在第三个夜晚的尽头,悄悄向前迈进了一格。
带着一颗种子的裂缝,和一颗心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