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几乎看不见的嫩芽尖端。一股微弱的、属于生命的韧性,透过指尖,悄然传递到他的心里。
他想起了自己在姜家村那个小院里,精心呵护却依旧不断枯萎的苗儿;想起了自己对着那些耐旱野草时的不甘和执着;想起了他曾对母亲说过的话——“地要是活不了,咱就想办法让它活。”
可现在呢?他自己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不也像是一棵即将枯萎的苗吗?
难道就要这样放弃吗?
他看着那几茎在绝望环境中依旧挣扎求生的嫩芽,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奇异的慰藉同时涌上心头。连这微不足道的野草都没有放弃生的希望,他姜禾,凭什么放弃?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观察着这几株意外发现的“同伴”。它们需要水,需要更多的光。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开锁的声音。
姜禾猛地一惊,迅速站起身,退回到木榻边,警惕地盯着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服、面容黝黑憨厚的年轻汉子端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年纪不大,眼神里没有之前那些土匪的凶戾,反而带着几分局促和好奇。
他把碗放在那个破木墩上,瓮声瓮气地说:“大当家吩咐的,给你送点水。”
是清水。碗里的水不算满,但很清澈。
姜禾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提醒着他极度需要水分,但他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来人。
那年轻汉子放下碗,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偷偷打量了姜禾几眼,尤其在看到他眉心那颗殷红的孕痣时,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嘟囔了一句:“长得可真好看……可惜了……”
姜禾闻言,心头火起,别开了脸。
那汉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重新落锁。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姜禾的目光落在那个粗陶碗上,清水的诱惑力很大。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过去,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清凉的水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干渴,也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喝到一半,他停了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水,又看了看墙角那几茎微弱的嫩芽。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蹲到墙角,小心翼翼地,将碗里剩下的水,一点一点,均匀地滴洒在那几株嫩芽周围的泥土上。水滴迅速渗入干涸的土缝,发出细微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那几株似乎因为得到滋润而稍稍舒展了一点的嫩芽,心里竟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微弱的踏实感。
他重新坐回木榻上,抱紧双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怔怔地落在那一小片承载着微弱生机的角落。
活下去。
不仅仅是为了仇恨。
也许,也是为了证明,即使是在最黑暗的绝境里,生命本身,也拥有挣扎和寻找光亮的本能。
就像那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就像他姜禾。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面对什么,那个叫杨焱的男人究竟想做什么。但此刻,在这间阴暗的囚室里,因为这几茎微不足道的绿意,因为心中重新燃起的不甘,他决定,要像这些野草一样,先活下去。
活着,才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