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刚要说话,就见吴二拿着锄头,在田边刨了个坑,抓起一把种子就要撒。“慢着!”姜禾赶紧制止,快步走过去,“不是这么撒!种子不是越多越好,挤在一起会争水争肥,最后都长不好!”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坑里画出间距:“山稞子要隔两指,沙棘隔三指,苜蓿可以密些,但也不能堆在一起。”说着,他捏起三粒山稞子,轻轻放在坑里,覆上薄土,用掌心轻轻压实,“像这样,每粒种子都要有自己的空间,才能长好。”
吴二的脸有些发红,挠了挠头:“俺以前种庄稼,都是随便撒,没想到这么多讲究。”
“庄稼和人一样,得顺着它的性子来。”姜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对它上心,它才会给你好收成。”这话是父亲以前常说的,此刻说出来,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溜溜的。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地面发烫。姜禾的粗布衣裳又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脖颈后晒伤的地方隐隐作痛。石頭赶紧递过来水囊:“小哥儿,歇会儿吧!大家也累了,吃点东西再干。”
众人围坐在田埂边,拿出各自的干粮——大多是掺了野菜的粗粮饼子,硬得能硌牙。赵小满啃着饼子,忽然问:“先生,你以前在姜家村,也这么教村里人种地吗?”
姜禾手里的饼子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的山影——姜家村的田埂是用黄土垒的,比这里平整;村里人种地时,会凑在一起说笑,母亲会送水来,还会带些炒豆子;父亲总是最忙的,却会停下来,教孩子们认作物。那些画面清晰得像在眼前,却又遥远得像场梦。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以前村里人种地,会互相讨教,谁有好法子,都会拿出来分享——庄稼人的本事,藏着掖着饿肚子,传出去才养人。”
周强听着,放下手里的饼子,语气里带着些愧疚:“先生,俺以前……不该不服你。你是真懂种地,比俺们这些老庄稼人还上心。”
姜禾摇了摇头:“都是为了活命,没什么服不服的。只要好好学,以后不管在哪,都能靠地活下去。”
这话像颗石子,在众人心里漾开了涟漪。他们都是饿怕了的人,以前只想混口饭吃,此刻却忽然觉得,跟着姜禾学的不只是种地,还有活下去的底气。
休息结束,姜禾继续授艺。他教众人如何堆肥——把砍下来的茅草、牲畜粪便和土混在一起,一层一层堆好,还要盖上薄土,防止雨水冲走;教他们如何观察天气,看云的形状判断会不会下雨,下雨前要提前疏通田埂,别让水淹了苗;还教他们如何分辨幼苗和杂草,“杂草的叶尖尖,幼苗的叶圆圆,根也不一样,杂草的根细,幼苗的根粗”。
陈阿嫂学得最认真,不仅记在布上,还会动手试——姜禾教她堆肥,她就按照步骤,一层层堆得整整齐齐,还特意用石子标记了堆肥的时间;赵小满学得最快,很快就掌握了播种的间距,还会帮着纠正吴二的错误;周强和周大也不再敷衍,扛着锄头修渠,动作麻利得很。
石頭在一旁帮忙分发草木灰和种子,看着姜禾专注教学的侧影,憨厚的脸上满是佩服——他以前只知道姜禾会种庄稼,却没想到他还会教,而且教得这么细致,一点都不藏私。
远处,山寨议事堂的窗口,杨焱负手而立,目光穿透距离,落在那个在田间忙碌指挥的瘦削身影上。李文渊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大当家,此子心性坚韧,且于农事一道,确有经世之才。假以时日,不仅寨里的粮荒能解,还能收拢山下流民,让他们靠种地活下去——这样一来,咱们卧虎寨的根基,就能稳了。”
杨焱沉默不语,深邃的眼底,有什么情绪,如云影般悄然掠过,难以捕捉。他看着姜禾,仿佛在看一枚已落入棋盘、正逐渐展现出独特价值的棋子,而这枚棋子未来的走向,似乎也开始偏离他最初的预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