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剧烈颤抖的手指,指着相册上那张仿佛带着魔力的便签,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地夺眶而出,沿着她苍白冰凉的脸颊肆意滑落:
“姐姐那么相信他……
那么爱他……
把自己最放心不下的平安托付给他……
可是他却……
他却让平安……”
她哽咽着,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后面那个代表着彻底失去和死亡的“死”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又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死死地堵在她的胸口,让她无法呼吸,也无法发出声音。
陈伯沉默了下来,布满皱纹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沉重的阴霾。
他将相册轻轻放在旁边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上,然后伸出那双宽厚、粗糙却异常温暖的手掌,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坚定地拍抚着林晚晚因为激动和悲伤而剧烈起伏的、单薄的背脊。
他没有急着用空洞的语言去安慰,也没有站在任何立场上去评判那段尘封的往事,只是用一种历经了数十年人世沧桑后的、近乎悲悯的平和语气缓缓说道:
“孩子,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除了当事人,我们这些外人,其实并不完全清楚。
也许……
他当时,也确实有他的不得已和苦衷。”
“不得已?苦衷?”
林晚晚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猛地挥开了陈伯安抚的手,情绪彻底失控,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滔天的愤怒,
“有什么天大的不得已能让一个人连对临终之人的承诺都遵守不了!
有什么不得已能让他放任平安跑出去遭遇那么可怕的车祸!
那是姐姐啊!
是姐姐她最放心不下、视若亲人的牵挂啊!
他明明答应了的!他答应了的!”
她眼前仿佛浮现出姐姐病重时,躺在苍白的病床上,瘦骨嶙峋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平安毛茸茸的脑袋,气若游丝却眼神明亮地对她说:
“晚晚,别担心我……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它了。
沉舟他……虽然工作忙,但他是个有责任心、重感情的人,他一定会把平安照顾得很好……
很好的……”
姐姐当时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对他、对未来渺茫的期盼。
而那倾注了生命最后力气的信任,最终换来的是什么?
是平安冰冷僵硬的、小小的尸体,是陆沉舟深埋心底、需要用大量安眠药和她这个冒牌货的谎言才能勉强麻痹的、日日夜夜折磨着他的愧疚!
她对陆沉舟刚刚因为咖啡馆事件而建立起的那一点点复杂难言的好感与悸动,在此刻这残酷得血淋淋的真相面前,被彻底碾碎,践踏成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她灵魂都焚烧殆尽的愤怒和一种被深深背叛、愚弄的刺痛感!
她愤怒于陆沉舟当年的失责与辜负!
她更愤怒于自己!
愤怒自己竟然会对这样一个男人,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心动和可笑的怜悯!
愤怒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样,被他蒙在鼓里,还尽心尽力、绞尽脑汁地“治疗”着他的失眠——那顽固的失眠,根本就是他内心愧疚衍生出的、他应得的惩罚!
“骗子……都是骗子……”
她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将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里,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绝望而痛苦的呜咽声。
她分不清自己口中喃喃咒骂的,究竟是那个辜负了姐姐信任的陆沉舟,还是那个从一开始就编织了弥天大谎、自欺欺人的、愚蠢的自己。
阁楼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林晚晚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声和陈伯沉重而无奈的呼吸声。
细小的灰尘在从狭窄气窗透进来的、唯一一道光柱中无声地、缓慢地飞舞、盘旋,仿佛也在为这段交织着谎言、愧疚、悲伤与命运捉弄的沉重往事,默然哀悼。
陈伯没有再试图用言语劝解,他只是默默地、像一棵历经风雨却依旧坚守的老树,静静地守在一旁,用他无声的陪伴,为她提供着最后一点微薄的、却是实实在在的依靠。
他明白,此刻任何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需要时间,需要独自去消化、去承受这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观、撕裂她所有情感的、过于残酷的真相。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林晚晚那如同决堤洪水般的哭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朦胧,视线模糊地看着阁楼里这些堆积如山、承载着姐姐无数音容笑貌和温暖回忆的旧物,眼神从最初的崩溃、滔天的愤怒,
慢慢变得一片空洞、虚无,继而,一种深切的、仿佛能将人吞噬的悲哀和前所未有的迷茫,如同浓雾般,彻底笼罩了她。
她该怎么办?
冲到他面前,歇斯底里地揭穿他?
质问他当年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辜负姐姐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还是……
继续戴着虚伪的面具,把这出荒诞至极、漏洞百出的戏硬着头皮演下去,直到被他亲自、或者被那个躲在暗处虎视眈眈的顾磊彻底揭穿,摔得粉身碎骨?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前方似乎都通往更深的黑暗,更绝望的深渊。
她和陆沉舟之间,从一开始,就横亘着她姐姐林晓那永远无法愈合的、血淋淋的伤口,隔着平安那无辜逝去的、小小的生命。
那条由背叛、愧疚和死亡共同划下的鸿沟,深不见底,漆黑一片,任何一点点偶然萌生的、不切实际的情感幼苗,在其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如此……荒唐可笑。
那个在咖啡馆门口,用身体为她挡住纷扰和镜头的男人;
那个对她说“下次遇到麻烦,直接打给我”的男人;
那个在苏小小充满粉红泡泡的分析里,“眼神绝对不清白”、“肯定对你有意思”的男人……
他此前所有在她心中构建起的、复杂而模糊的形象,在此刻,伴随着姐姐温柔的笑容和平安活泼奔跑的身影,轰然倒塌,碎裂成一地冰冷而无法再次拼凑的残片。
每一片尖锐的碎片,都清晰地映照出过往的信任与如今的背叛,映照出生命的温暖与死亡的冰冷。
那个男人,是陆沉舟。
是姐姐林晓曾经深深信赖过、爱过的恋人。
是遗弃了平安、间接导致了那场悲剧的……凶手。
这个最终定格的、沉重如山的认知,像一枚威力巨大的深水炸弹,
在她心湖最深处猝然引爆,掀起的滔天巨浪和混乱漩涡,足以在瞬间摧毁所有刚刚萌芽的、不该有的、脆弱的幻想,
将一切都拖入无尽的、黑暗的冰冷深渊。
阳光透过气窗,在地板上投下唯
一一块光斑,却丝毫无法驱散阁楼内,以及林晚晚心头的浓重阴影。
那阴影,从未像此刻般,浓稠如墨,沉重如铁,将她紧紧包裹、缠绕,勒得她透不过气,
仿佛要将她拖入一个永不醒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