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京城的最后一丝寒意被南下的暖风彻底驱散,运河两岸柳絮如烟,桃花灼灼。一艘宽敞雅致的官船,正缓缓行驶在通往江南的水路上。船头“萧”字旗迎风招展,标志着主人不凡的身份。
船舱内,轩窗敞开,带着水汽和花香的暖风徐徐送入。林微月卸下了繁复的诰命服饰,只着一身月白绫缎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墨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闲书。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恬静的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少了往日的清冷与锋芒,多了几分江南水乡般的温婉。
萧煜亦褪去了冰冷的银甲与威严的官袍,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更显身姿挺拔。他坐在她对面的小几旁,面前摊开着几封刚从京城由信鸽传来的密报,剑眉微蹙,显然朝中仍有琐事牵绊。但当他抬眸看向窗边那抹静谧的身影时,眉宇间的锐利便不自觉化开,染上几分温和。
自腊月宫变,废后自戕,已过去两月有余。皇帝以雷霆手段肃清朝野,安郡王等一干逆党皆已伏法,朝局渐稳。北境亦传来和谈消息,边境暂安。论功行赏,萧煜晋枢密院正使,位极人臣;林微月诰封一品护国夫人,荣宠加身。然而,站在权力巅峰的萧煜,却在此刻向皇帝请了旨,携妻南下江南,名为巡查漕运,实为兑现当日承诺,带她远离京城是非,暂享安宁。
“可是京中有事?”林微月未抬头,目光仍落在书卷上,声音却轻柔响起,打破了舱内的宁静。她总能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
萧煜放下密报,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呷了一口,道:“无甚大事。陛下雷霆之威,余波已平。只是些日常政务,李崇山和张猛足以处理。”他顿了顿,看向她,“倒是你,离了京城,可还习惯?”
林微月这才从书卷中抬起眼,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有何不习惯?天高云阔,水软风轻,比那四方宫墙自在多了。”她目光转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几只白鹭掠过,“只是……偶尔会想,父亲一人在京,不知可否安好。”
“岳父大人深得陛下信重,如今官拜礼部尚书,清贵安稳,你大可放心。”萧煜安慰道,“待江南事毕,我们回京时,再接他老人家一同团聚。”
“嗯。”林微月点头,心中暖流淌过。他总能将她未言的牵挂妥善安置。她放下书卷,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替他续上热茶,“你既答应陛下巡查漕运,这一路,可有什么打算?”
萧煜握住她添茶的手,指尖温热:“漕运关乎国本,陛下虽未明言,但经此一役,整顿积弊、肃清隐患势在必行。此行明为巡查,暗地里,岑舟已带人先行一步,暗中查访各漕运节点及与之前‘月君’势力可能残存的关联。我们……明面上游山玩水即可。”
他语气平淡,林微月却听出了其中的机锋。皇后的“月君”网络盘根错节,虽主干已除,难免有余孽残存,尤其可能利用漕运这条经济命脉蛰伏或反扑。皇帝允他南下,亦有借他之手,将这股势力连根拔起之意。
“所以,这‘游山玩水’,亦是障眼法?”林微月了然一笑。
“亦是真心。”萧煜纠正道,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我说过,要带你看江南桃花。” 他的承诺,从未忘记。
三日后,官船抵达扬州码头。扬州知府早已率属官在码头迎候,场面盛大。萧煜与林微月依礼见过地方官员,入住驿馆。是夜,知府设宴接风,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皆是官场常态。林微月以萧夫人身份相伴,举止得体,应对自如,偶尔与几位官员女眷闲话扬州风物,言语间透出的见识与气度,令人不敢小觑。
宴毕回房,摒退左右。林微月卸下钗环,对镜梳理长发,状似无意地道:“今日席间,那位掌管漕运的刘通判,言辞闪烁,提及去岁漕粮损耗时,目光不时瞥向身旁的李同知,似有隐情。”
萧煜正解下外袍,闻言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也注意到了。岑舟前日密报,这位李同知,是已故安郡王妃的一门远亲,虽关系疏远,但未必干净。刘通判或其上司,或许有所察觉,却投鼠忌器。”
“投鼠忌器?”林微月转身,“是因为李同知背后,可能还牵扯到更上面的人?比如……某些虽未在‘月君’案中明确定性,但曾与皇后一党过往甚密,如今仍在位的京官?”
萧煜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玉梳,动作有些生涩却轻柔地为她通发:“不错。拔起萝卜带出泥,陛下虽肃清了明面的逆党,但一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仍需慢慢梳理。漕运这块肥肉,盯着的人太多。”
铜镜中,映出他专注的神情和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这般亲昵的举动,于他们而言仍是新鲜而令人心悸的。林微月垂下眼帘,感受发丝间他指尖的温度,低声道:“那……我们该如何做?”
“引蛇出洞,还是……釜底抽薪?”萧煜放下玉梳,双手搭上她纤细的肩,看着镜中的她,“夫人有何高见?”
他唤她“夫人”,语气带着戏谑,更带着全然的信任与倚重。林微月心尖一颤,抬眸迎上镜中他含笑的眼:“高见不敢当。只是觉得,既为巡查,何不先从明面上的账目、漕船、码头工人查起?水清则无鱼,水搅动了,藏着的鱼,自然就会跳出来。”
接下来的几日,萧煜明面上由官员陪同,视察漕运码头、粮仓,听取汇报。林微月则借游览之名,由女卫陪同,走访市井,与茶楼酒肆的商人、码头的力夫闲聊,从另一个视角了解漕运实情。她心思缜密,又无官身,往往能听到些官员汇报中不曾提及的琐碎信息。
是夜,扬州城最大的漕帮“义安帮”总舵所在的酒楼后院,悄然潜入两道黑影,正是易容改装后的萧煜与林微月。根据日间搜集的线索,今夜此地有一场涉及漕运份额划分的私密聚会。
两人伏在屋顶,揭开瓦片,只见厅内灯火通明,几位帮会头目与两名身着便服、但气度不凡的男子正在密谈。其中一人,正是白日里言辞闪烁的刘通判!而另一人,虽做商人打扮,但指间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却暴露了其不凡的身份。
“……今年北边的份额,必须再让三成!”那“商人”语气强硬,“上次的货,路上折了不少,你们义安帮是怎么做事的?”
义安帮帮主面露难色:“三爷,不是小的不尽心,实在是近来风声紧,萧指挥使又南下巡查,这节骨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