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山下大乱，仙门个个愁得焦头烂额，不得不将一年一度的秘境试炼一推再推。

原本，楼夜雪以为只是推迟了秘境试炼，而那时的他甚至没亲眼见过雪域，所以觉得事态算不得严重。

可后来仙门匆匆将灵力尚不成熟的一批又一批的弟子送下了山，与他非同门的师兄师姐前一日还笑着摸他的头，后一日送回来的便只剩下了一只残缺的玉佩或是断了一半的佩剑。

玄珩将楼夜雪送到小重峰旁的霰山后，便与凌墟匆匆离开了清虚门。

霰山上的梅花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他整日坐在落满雪的石阶上望着，符昭见状便会叫他起来，后来便趁夜晚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他每次偷偷起来，楼夜雪都是知道的。

符昭会在沾染一身寒气后站在主屋缓一会儿，等身上暖和后再躺上床，每每此时，楼夜雪就佯装梦呓，往他身上贴，给他取暖。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楼夜雪等到玄珩和凌墟回来了。

然而两人身上都负了伤，楼夜雪带着符昭悄悄跟到主殿，听见玄珩与掌门据理力争，说不让他们两个下山。

楼夜雪这才知道，轮到他们这一批弟子了。

凌墟说他这辈子只收了符昭一个弟子，花了大把心力培养，况且符昭天资卓绝，将来必成大器，若是折在这场战里，损失太大。

玄珩则冷着脸说，若是要把楼夜雪送下山，先踏过他的尸体。

可形势严峻，多少人前仆后继，他们又怎么能在这种时刻被特殊对待？

符昭眉心一蹙，推门而入，楼夜雪跟在他身后，没有丝毫犹豫，两人跪在了掌门面前。

玄珩差点一巴掌扇过来，而后被凌墟拦住，便气得拂袖离去。

那时楼夜雪见还不知道，那是他与师尊的最后一面。

雪域是前线，但他与符昭相隔千里之外的月照南域应战。

他们昏天黑地与黑压压的魔族战了数月，尘埃落定那天莫名下了很大一场雨。

不是雪，是暴雨。

楼夜雪忽然就心慌了，符昭安抚他，为他擦去脸颊边的血，眼神却同样凝重。

无数幸存下来的修士纷纷回到仙门，只有他们逆行而上，要赶去雪域。

他无心用结界挡住大雨，被淋得狼狈不堪，期间符昭也心事重重，甚至没有注意到楼夜雪的状况。

然后他们就被掌门拦住了。

看见他的脸色的一瞬间，楼夜雪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玄珩以自身为阵眼作为献祭，封印了魔尊，而凌墟用尽灵力修补结界，气血耗尽而死。

后来楼夜雪记不清怎么回的门派，他只知道从那日起，他就再也见不到那个给他取名，教他写字、修炼术法的师尊，也见不到那个总是说话不着调的师叔了。

楼夜雪将自己关了数月，期间只见符昭。

思及此，楼夜雪忽然顿了一下。

修仙之人辟谷，不吃也无大碍，但凌墟在时总念叨着人不可不食，于是变着花样亲自下厨做饭。

他记得那几月一觉醒来便有饭菜，桌边还摆着精致的糕点，就像凌墟还在一样。

渐渐的，两人竟生出了一丝相依为命的感情来。

回忆如潮水一样涌来，楼夜雪才惊觉他好像从未注意到一些细枝末节，比如符昭到底试了多少次才做出那些饭菜，比如他究竟如何卡着时辰去买的桂花糕。

比如他今日才意识到，符昭好像就是有天大的耐心。

楼夜雪睁开眼，手探到耳后，轻轻一捏，扯出一根银针。

紧接着，他的面容便发生了变化。

先是黑色的瞳眸化成了碧色，整张脸的轮廓也跟着柔和地改变，每一处转折都如同被精心勾勒，线条流畅温润。

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弧度渐次分明，融成一副令人屏息的相貌。

-

凉州。

霏烟半跪在符昭面前：“师尊，霏雾潜入月照南域，发现行胜仙尊的弟子在大量布阵法，那些阵法应当是陷阱。”

符昭手放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传信给敛锋宗掌门，让他带人来一趟，趁乱救下赵明礼。”

他眉头紧紧皱着：“想来他的计划应当是大差不差了，不然不会如此大张旗鼓，说明他不怕被发现……”

霏烟接上他的话：“所以他早就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他了，认为我们不会信他，所以会往映灵图所标的反方向赢洲而去，实则线索就在燕洲！”

还好与楼夜雪拉扯几日，没有立马启程，否则等去错了地方，再返回便晚了。

而燕洲到底有什么？

与此同时，临水山天泉。

天泉下堆积了无数灵石，灵气四溢，水面之上，白雾如轻纱般无声升腾、聚散。

几名看守弟子此刻正聚在离泉池不远处的石亭里，酒葫芦在他们手中传递，辛辣的液体下肚，驱散了寒意，有人往石桌上掷一枚骰子，便惹得众人惊叫大笑。

谈笑声盖过了山间穿林风的呜咽，更无人分神去留意身后那片氤氲的灵泉。

因此，无人看见，在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雾气深处，一道极其黯淡，纹路繁复的阵纹倏然亮起。

仅仅浮现了一瞬，便又彻底隐没在雾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