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先生,”她开口,语气郑重。
藤田浑身一颤,躬身道:“少……丙小姐。”
丙看着他,真诚地说道:“你是对这个家最为忠心的人,自始至终,不离不弃。这一点,我一直都很清楚,也很尊重你。”她微微颔首,“很可惜,我们不能继续共事了。”
“共事”这个词,让藤田愣怔了一下,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他伺候了野宫家一辈子,从来都是被呼来喝去的“下人”,何曾被人如此平等地对待过?何曾有人肯定过他的“忠心”是一种值得“尊重”的品质?丙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卑微忠诚的一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理解的感动。
“丙小姐……”藤田的声音有些沙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深深的一躬。
丙点了点头:“就送到这里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多谢。”
说完,她毅然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了野宫家的大门。。
黑色的汽车静静停在野宫家凋敝的门庭前,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斯波纯一派来的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等候着丙。然而,比这辆象征着新起点的汽车更引人注目的,是不远处倚在一辆线条流畅、造型相当新颖别致的黑色进口轿车旁的身影。那身影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暗色西装,但最扎眼的,是他那一头在午后阳光下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红发。
杨。
他显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姿态慵懒地靠着车门,仿佛这里是他的私人领地。午后的斜阳将他红色的发梢映照得愈发耀眼,也为他周身那股玩世不恭的危险气息镀上了一层慵懒的金边。看到丙走出来,他熔金般的眸子立刻捕捉到她,饶有兴致地扫过她那一身与华族宅邸诀别的黑色西装,最终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直起身,缓步迎了上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丙与斯波的车之间,那抹红色在灰败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目。
“真是令人感慨的场景啊。”杨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磁性中夹杂着几分轻佻的腔调,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没想到,曾经支撑着野宫家最后体面的少夫人……不,瞧我这记性,”他故作恍然地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笑容加深,“现在应该称呼您为井上丙小姐了……竟然真的如此决绝,说走就走,毫不留恋。”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丙身后那座死气沉沉的宅邸,语气中的玩味更浓:“真岛那个阴郁的家伙,临走前可是煞费苦心,给您……或者说,给野宫家,留了一份‘大礼’。我原以为,以您的……嗯……‘习惯和好奇心’,一定会忍不住拆开看看,查个水落石出。没想到,您竟然连包装都没兴趣拆,就直接转身离开了。”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似真似假的叹息,“真是……一次又一次地出乎我的意料呢,井上丙小姐。”
丙停下脚步,平静地迎上他审视中带着强烈探究意味的目光。对于杨的出现,她并不十分意外。这个以他人痛苦和挣扎为乐的男人,怎么会错过野宫家彻底崩塌、以及她正式脱离的这个“精彩”节点?
“杨先生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丙的语气疏离而客套,听不出喜怒,“至于真岛先生留下了什么,那是野宫家需要面对的事情,与我无关了。”
“无关?说得好,说得真好。”杨低低地笑了起来,向前逼近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麝香与冷冽草木的气息瞬间变得具有压迫感。他微微俯身,熔金般的眸子紧紧锁住丙的眼睛,仿佛要透过她冷静的外表,看穿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那么,既然您现在与野宫家再无瓜葛,”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却又清晰地透露出狩猎般的兴奋,“也就是说,您现在是自由的,单身的一位美丽女士了。对吗?”
他不等丙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笑容变得邪气而势在必得:“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一位单身的、充满魅力的女性,自然是可以被追求的。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灼灼,“我杨,也可以……加入追求者的行列,有幸赢得您的青睐呢?”
这番话,与其说是告白,不如说是一场赤裸裸的宣战和挑衅。他将丙物化成了一个“可被追求”的标的,一个他感兴趣的新“猎物”。尤其这猎物,还是被他的老对手真岛芳树“标记”过、并让他屡屡受挫的独特存在。得到她,摧毁她那份令人着迷的冷静与骄傲,无疑会成为他对真岛最完美的胜利,也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具刺激性的游戏。
丙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羞恼,也没有丝毫的动摇。她甚至微微弯起了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仿佛在听什么有趣笑话般的弧度。然而,她的眼神却冰冷如初融的雪水,没有丝毫笑意。
“杨先生,”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轻轻巧巧地划清了界限,“我想您可能误解了什么。单身,并不意味着失去选择的权利,更不意味着……失去了设立门槛的资格。”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清冽而锐利,直直地回视着杨那双充满掠夺性的金眸:“在这个时代,或者说在任何时代,一位女士的单身状态,只代表她拥有了自主选择伴侣的自由,而并非代表她向所有人敞开了可以被‘追求’的大门。是否给予追求的机会,选择权在我,而不在您,或者任何其他自以为有资格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提醒:“所以,‘不是谁都可以追求一个单身女性的’——这点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和对他人的尊重,希望杨先生能够明白。毕竟,体面人,总该有些体面人的样子,您说对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带着十足的蔑视和毫不留情的反击,迎头浇在了杨的脸上。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眼底深处那玩味的光芒被一丝阴鸷所取代,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骤然冷却的气场而凝固了几秒。然而,仅仅是几秒之后,杨忽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里,却充满了更加浓厚、更加扭曲的兴趣和兴奋。
“好,很好……”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看着丙的眼神,像是一条发现了更有趣猎物的毒蛇,“井上丙,你总是能给我惊喜。越是难以攀登的高峰,征服起来才越有快感,不是吗?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不再纠缠,深深地看了丙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冰冷倨傲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转身,优雅地拉开车门,坐进了那辆黑色轿车。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车辆平稳地驶离,消失在街角。
丙站在原地,眼神依旧平静。她知道,杨不会就此罢休。但她无所畏惧。她拉开车门,坐进斯波派来的汽车。
“开车。”她平静地吩咐道。
汽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充满悲伤与阴谋的废墟,驶向一个未知的、但由她自己主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