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天气,入了秋便像是孩儿面,说变就变。
白日里还是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但一到了傍晚,天际却不知不觉堆起了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
空气变得闷热而潮湿,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宿舍里,左叙词正对着电脑屏幕调试一个复杂的算法,眉头微蹙;高敬漓戴着耳机在看球赛录像,偶尔因为一个精彩进球无声地挥一下拳头;何岭绪则在安静地整理着一周来的课堂笔记,台灯在他侧脸投下温柔的光晕。
沈蓦阑不在,据说是去美术系学长的画室“探讨艺术”了,大概率又是去蹭吃蹭喝外加捣乱。
忆南枝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专业书籍,旁边是写得密密麻麻的演算纸。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专注冷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只有指尖无意识转动的那支黑色水笔,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气。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不过晚上八点多,却已然如同深夜。
风开始呼啸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拍打着窗户,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要下大雨了。”何岭绪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空,有些担忧地轻声说道。
高敬漓摘下一只耳机,附和道:“看样子不小。蓦阑那小子带伞了没?别淋成落汤鸡回来。”
左叙词暂停了代码运行,推了推眼镜,调出手机天气APP:“雷达图显示强对流云团正在逼近,预计未来一小时内将有雷暴天气,伴有短时强降水和局地大风。概率92%。”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刺目的白光如同利剑般撕裂了昏暗的天幕,短暂的死寂后,便是“轰隆隆——”一声巨响,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嚯!这雷够劲!”高敬漓感叹了一句。
何岭绪缩了缩脖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吓了一跳。
左叙词则已经开始记录雷声与闪电的间隔时间,用以估算雷暴距离,完全是学术研究的态度。
而忆南枝,在那道惊雷炸响的瞬间,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倏地转向了窗外那一片电闪雷鸣的混沌黑暗。
不是害怕。
他从小就对这种自然现象没什么特别的恐惧。
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联想。
他的脑海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出了另一张脸——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倦意,笑起来眼尾微弯,偶尔会说出些“老气横秋”却又动人心魄话语的脸。
暮云倦。
他老家,那个与江州相邻、同样处于江南水网地带的城市,此刻……是不是也在经历着同样的电闪雷鸣?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住了他的思绪。
他记得,是很久以前一次偶然的闲聊。那也是个雷雨天,不过是在夏天,雨势滂沱,雷声滚滚。
当时暮云倦正靠在窗边看书,一个特别响的炸雷过后,他看似随意地翻过一页书,用那种他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语调说:
“小时候怕打雷,总觉得是天公发怒,要劈坏什么东西。尤其是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响一声雷就缩一下脖子。后来长大了,知道是自然现象,倒是不怕了,就是这声音太大,吵得人心烦,看书都静不下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童年趣事。
但忆南枝却捕捉到了他话语里那一闪而过的、对于“一个人在家”时面对雷雨的细微情绪。
以及,他那句“吵得人心烦,看书都静不下心”,或许并不仅仅是抱怨噪音。
他比暮云倦更熟悉。
忆南枝当时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手边一副降噪效果不错的耳机推了过去。
暮云倦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接过耳机戴上,隔着桌子对他做了个“多谢”的口型。
那之后,忆南枝便留了心。
他注意到,每次遇到雷雨天,暮云倦虽然不会表现出明显的恐惧,但总会比平时更安静一些。
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残留的紧绷。
他不是怕,他只是……不喜欢。
不喜欢那种突如其来的巨响,不喜欢那种仿佛能穿透一切屏障的、令人不安的震动。
这与他那种追求内心宁静、享受“冷冷清清”状态的性子,有些相悖。
那么此刻,在距离江州一百多公里外的老家,在那个他熟悉又或许会因为家人熟睡而显得有些空旷的房间里,他一个人,听着窗外这或许更加猛烈的雷暴,会是什么感觉?
会不会被吵得睡不着?会不会因为那一声声炸雷而蹙起眉头,连书也看不进去?
反正,他肯定状态不如雨前。
忆南枝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书本上,但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定理,此刻却仿佛失去了意义,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雷声一声接着一声。
时而沉闷如鼓,时而霹雳惊心,伴随着越来越密集的、哗啦啦的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是在他心湖里投下了一颗颗石子,扰乱了惯有的平静。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界面停留在与暮云倦的私聊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傍晚,他发来的那张桂花糖藕的照片,以及自己那个干巴巴的“好”字。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他点开了天气预报软件,熟练地切换到了暮云倦老家的城市。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雷阵雨警报。雷达图上,代表强降雨和雷电的红色、黄色区域,正覆盖在那个熟悉的地名上方。
果然。
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紧接着是几乎毫无延迟的、震耳欲聋的雷声!
这一次似乎劈中了不远处的什么东西,宿舍楼的灯光甚至极其轻微地、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哇!这雷!”何岭绪忍不住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了下耳朵。
高敬漓也皱了皱眉:“离得真近。”
左叙词冷静报数:“闪电与雷声间隔小于一秒,雷暴中心距我们不足一公里。”
忆南枝的心,随着这声近在咫尺的炸雷,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暮云倦在老家那边,听到同样甚至更响的雷声时,可能会下意识蹙紧的眉头,或者……更糟。
他会不会……其实还是有点怕?只是嘴上从不承认?
这个念头让忆南枝有些坐不住了。
他很少有这样情绪被外界牵动的时候。
他一向冷静,理智,习惯于分析和解决问题,而不是被无谓的担忧所困扰。
可是现在,这种名为“担心”的情绪,却如此清晰而强烈地占据了他的心神。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不算太晚,但对于习惯早睡的老人家来说,可能已经休息了。
暮云倦此刻,大概率是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
能做点什么?
打电话?
太突兀。
而且,如果他已经睡了,或者并不觉得这雷声有什么,自己这个电话反而会显得很奇怪。
发消息?
文字太过苍白无力,隔着屏幕,他无法确定对方真实的状态。
那么……
忆南枝的目光,落在了微信界面上那个绿色的视频通话按钮上。
视频通话。
可以直接看到对方,听到对方的声音,确认他是否安好。
而且,相比于纯粹的语言,视频……似乎能传递更多的东西。
比如,一种无声的陪伴。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连忆南枝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尽量避免这种即时视频交流的人。
他觉得那有些打扰,也有些……过于亲密。
他们现在……确实有点不适用了。
可是此刻,这个选项却变得极具吸引力。
理智在告诉他,这或许是多此一举,暮云倦可能根本没事,自己这样贸然打过去,反而会让他莫名其妙,甚至……尴尬。
但另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情愫,却在驱使着他——他想确认他安好。
他想让他知道,即使隔着一百多公里,在这雷声大作的夜晚,也有人……在惦记着他。
窗外,雷声依旧隆隆,雨声哗哗,像是在为他内心这场无声的辩论增添着背景音。
最终,那丝难以言明的牵挂,压过了惯有的冷静与克制。
忆南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与暮云倦的私聊窗口,修长的手指悬在那个视频通话的图标上,几乎没有再犹豫,按了下去。
窗雷雨急时,有人惦念,应是天赠的晴。
“嘟……嘟……”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混合着窗外嘈杂的雨声雷声,一下下敲击着忆南枝的耳膜。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一种陌生的、带着点紧张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他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并没有凌乱的衣领。
他会接吗?他睡了吗?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几秒钟的等待,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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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一百多公里外。
暮云倦的老家,一座同样被笼罩在狂风暴雨中的小城。
暮云倦确实还没睡。
他正半靠在卧室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庄子集释》,床头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窗外的雷雨声势,比起江州有过之而无不及。
闪电如同银蛇乱舞,一次次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又瞬间陷入黑暗。
雷声更是炸得人心惊肉跳,仿佛就在楼顶上翻滚。
密集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窗户和外面的雨棚,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几乎要淹没其他一切声音。
正如忆南枝所猜测的那样,他确实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倒不是害怕,只是这种极致的喧嚣和动荡,让他很难静下心来。
手里的书页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心神却早已被窗外的电闪雷鸣搅得有些纷乱。
尤其是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外婆已经睡下了),这种感觉会更明显一些。
童年的记忆或许早已模糊,但那种在巨大自然力量面前本能的不安感,却多多少少留下了一些印记。
他放下书,揉了揉眉心,正准备起身去倒杯水,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清脆的视频通话提示音。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这么晚了,谁会打视频过来?
他有些疑惑地拿起手机,当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名字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雷声太大出现了幻听。
来电人——忆南枝。
南枝?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打视频通话过来?
暮云倦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像是被注入了什么加速剂,砰砰地快了起来。
一种混合着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欣喜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指有些微颤地,划向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短暂的卡顿后,另一端的画面清晰地呈现出来。
是忆南枝。
他好像……也是坐在书桌前,背后是他们熟悉的宿舍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