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还好,都是一些零碎,到了商街之后,他眼睁睁看着这个人买了十几套睡衣,每一套都是亲子款式。
接着还有“亲子餐具”“亲子零食”“亲子家具”……
拦不住,根本就拦不住。
这位院长买东西只需要一个理由:家里没有。
在林栖的概念里,福利院很穷,福利院院长也不富裕,以此类推,其它品种的院长应该也不是什么高薪职业。
他有点担心观沄破产。
从商街出去,林栖已经不记得到底买了多少,前路分作两边,一边热闹,一边安静,他果断地选择了安静那边。
观沄笑着让林栖带路,自己在后面跟着他走。
于是林栖专挑着人少的地方,一条路越走越暗,越走越窄,就当他以为即将走入死胡同的时候,尽头忽然又有了光。
临近正午的太阳从两道窄墙之间照进来,在青石砖上烧出一方炽白。
阳光仿佛很薄很脆。
风吹来一阵黯哑的风铃声。
让林栖想起老旧的磁带和泛黄的照片。
穿过窄墙,是一条古旧街道,老树和建筑长成一体,沿街悬挂着许多铁皮风铃,路边砖缝里戳着几只卖剩下的纸灯。
观沄随手拨响风铃,问林栖:“现在往哪边走?”
林栖习惯在路口左转,听到观沄问,已经抬起的脚尖却反而向内一勾,调转向右。
沿路都是一些没开门的小店,阳光太好,烤得人眼皮发沉,林栖注意力不太集中,顺着风铃声走了一段。
一片稠云遮住日头,视野短暂恢复清凉,他朝天上看了一眼,视线落下时,刚好瞥见一旁店招上写着“废屋”两个大字。
?
好怪的店名。
等等,他能看懂。
是古语。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街边看到古语。
林栖脚步没停,但明显放慢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其中一个人说:“找到了!就是这家店,能修古董造物。”
另一个人说:“也太偏了。”
林栖脚步一顿。
他听见了“古董”两个字。
古董店?
那会有古董书吗?
这是一家老式商店,左右各有两扇木门,林栖此时已经走过了店门左侧,和那块店招隔着几米距离。
他看着那两个人推门进店,这时观沄问他:“要不要进去看看?”
林栖下颌微微一抬,刚想点头,却顿住,想起自己现在是个文盲,要努力维持人设,于是朝店招指了指问:“这家是什么店?”
观沄抬起视线,似乎也有些意外会在这里看到古语写的店招,“这家店名叫废屋,应该是一家……”
他还没说完,店门就开了,出来的还是之前那两个人。
其中一人骂道:“有病吧!开店做生意,态度还这么差!”
另一人也道:“就是,有病吧!排队三年,又不是只你一家能修。”
在两人身后,一个男孩儿从门里跟了出来,一边摸着额头上凸起的黑色尖角,一边道:“他今天态度已经算很好了,你们赶紧走吧。”
林栖蹭了蹭手指上的创可贴,没注意听他们在说什么,还在等着观沄回答他的问题。
这时店铺右侧窄门从内推开,老式弹簧发出“吱嘎”一声响动,仿佛捏尖了嗓子骂人。
一阵风串起整条街的铁皮风铃,黯哑质地衬着冷淡的少年嗓音从门内传出:
“不好意思,确实只我一家能修。”
在风铃的杂音中,林栖无意识地回头看去。
云层散开缺口,阳光穿透下来,街影黑得浓烈。说话的人站在阴影里,手肘撑开半扇房门,看不清面孔,只能听到声音。
一种莫名的烦躁于心底滋生,仿佛周围过于明亮的光线凝成了极细的刺,逆着肌理扎进皮肤,牵动出看不见摸不着的痒和疼,千头万绪,由肌理深入骨髓。
心口有些发闷,林栖缓而深地呼了口气,瞳孔在过亮的光线中凝成一点,又在睫毛阴影中缓缓散开焦距。
旁边两个客人还在吵嚷。
“这家店是你说了算吗?”
“对啊,你是店主吗?看你这样也不像吧,你一个小孩儿在这里大放什么厥词?”
这是要激着对方吵架,然而想象中的争执并未发生。
半扇门内,冷淡嗓音敷衍地吐出三个字:“黑名单。”
头顶尖角的男孩儿小声咕哝:“半个学城都被你加了黑名单了……”
这时对街店铺有人开窗,玻璃反光投映过来,明烈一晃,照在少年身上。
林栖正看着那半扇木门出神,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深红色的眼睛。
那颜色像是薄薄一层热血溅在冰上,将凝未凝,又烫又冷。
林栖一怔,像是被阳光刺到,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就见对方踏着门框,不耐烦地偏了偏头,视线斜斜朝他扫来。
“你……”
林栖似乎有话想说,但一开口就忘了。
那双眼睛微微一挑,视线穿过阳光下的微尘,在他身上略一打量,“再看,连你一起拉黑。”
于是那个“你”字的后续即刻有了——
你有病。
对方目光在他手上一顿,收回视线,“砰”的一声关了房门。
态度确实很差。
林栖不认识他,没理由在意他的态度,可当那扇门在眼前关上,他还是有种被人当胸一把推开的错觉。
连呼吸都好像窒了一下。
他盯着那扇门,在心里捡了颗小石子,用力打在门上,扭头就走。
一路走到街角,铁皮风铃的声音渐渐远了,观沄在一旁道:“我听说过那家店。”
林栖有点心不在焉。
观沄在他左肩轻轻一揽,带着他在路口右转,“是一家造物店,可以修复古董造物。”
待机的思绪捕捉到关键词,林栖耳尖微微一动,看向观沄。
古董?
观沄:“林叙是造物师,很厉害的那种。”
不是说古董吗?
林栖恍惚一瞬,随即想起,林叙是一个两百年前的人,确实也算古董。
他将观沄这句话在脑子里倒带一遍,好奇问:“比你还厉害吗?”
“不能这样比,但肯定比我厉害多了。”观沄试着解释,“过去两百年里出过很多很优秀的画傀师,我从小就很擅长学习总结,但林叙不一样,他是史上第一位造物师,整个造物体系都是他创立的,可以说,林叙是在‘无中生有’,这样能理解吗?”
树荫洒落光斑,晃进林栖眼里,他半眯着眼睛,试着想象空气里突然冒出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片刻,想象失败,他摇了摇头。
“嗯……天才确实有点难懂,我以前看过一篇林叙手稿,熬着三天没睡也没研究明白。”
观沄食指关节抵着下颌,垂眸陷入回忆,不过只一两秒钟,他就回过神来,“等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林叙那些造物,应该比较直观好懂。”
阳光映入林栖眼底深处,衬得那双眼睛澄澈到有些空茫,像是听不懂观沄在说什么。
“这就是造物的优势了,即使隔着两个世纪,还是可以看到实物。”
观沄语气像是在翻一本老照片,“那些造物大部分在白塔,小部分在造院,藏家手里也有几件,偶尔能在古董店里见到,如果你有兴趣,我就带你多去逛逛。”
林栖慢半拍地点了下头,恍惚有点不真实感。
两百年前的东西,居然现在还能见到。
……
回去的这一路上有点奇怪。
一开始,他们偶遇了几个报喜鸟,还是那身红制服,但都是些生面孔。
接着没过多久,他们就又偶遇了一波红制服。
然后继续偶遇。
持续偶遇……
林栖数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偶遇了三十多个。
这些报喜鸟既不靠近,也不搭话,只是看看就走,但一而再再而三的,还是让人有种待在动物园里被围观的错觉。
对此观沄没有多说什么,只让林栖不要搭理。
离开下城区后,报喜鸟不再出现,但围观并没结束,回去之后,家里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开始,林栖以为他是来寻仇的,后来才发现,这人和观沄认识,而且好像很熟。
不速之客名叫凌壑,个子很高,而且打扮扎眼——打耳钉、扎马尾、一身黑西装上画满涂鸦。
林栖觉得,这人长得很好看,但脑子可能有点问题。
因为一见面,这人就给他塞了一个信封,笑嘻嘻道:“观沄生的就是我生的,来,这是爸爸给你的见面礼。”
信封是星空配色,蓝底银章,里面装着一张考试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