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到板车前，从黑罩子底下伸出手来，向草席探去……忽然，他感到身后掠起一阵异样的风。

收尸人从始至终一直保持着警惕没有放松过，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惊到他，此刻察觉到异常，他连想都没想就迅速转身，掏出匕首刺了出去——

“叮”！

匕首落地，与碎石相碰。

……

收尸人被江阿兰死死制住，他面对突然出现的几人，吓得不轻，黑袍子下的两条细腿不住地打着颤。

一柄折扇伸出，扇柄前端缓缓挑起黑纱帷幔，一张尖嘴猴腮的脸从里面现出来。这张脸很瘦，衬得上面两只三角眼都大了起来。此时这双眼睛正垂着眼皮不敢看人。

苏长玉执扇的手微微一顿。

黎乐刚想吐槽一句“你挑盖头呢？”，就晃眼瞥到帷帽下露出的脸，眼神一变，立即跨上前去，一掌拍飞了这人头上的大黑帽子。

收尸人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猛地抬起眼来。

“李三？！”黎乐惊呼。

李三看清面前人的脸，愣了愣：“黎、黎……”

黎乐没给他说出自己名字的机会，上前一步：“好你个李三，之前和王七八他们混在一起没少找我们麻烦，现在又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我——”黎乐举手作势要打人。

“姑奶奶饶命！饶命……”李三缩着脖子喊出哭腔。

黎乐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而后不甘地捏成拳，收回来。她平复了情绪，冷声道：“说，之前万金哥的事，还有今天这事，究竟怎么回事！给我老实交代！”

之前梁万金失踪之后，来抓小金的人里就有李三，而梁万金从鬼道观里出来后，也和黎乐说过是李三骗了他将他绑走，只不过他中途逃了出去。然而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被鬼道观里的邪修抓了去。

李三闭眼等了半天见巴掌没落下来，便又将眼睁开，躲闪着看了黎乐一眼：“这……”

“嗯？”黎乐抬起手。

“别别别！”李三绞着眉毛，动了动薄嘴皮，嗫嚅道：“我也是替人办事，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啊。”

他只负责收尸，收完尸交到上面人的手里就没他的事了。至于那些人为什么要尸体，他也纳闷，但只要有银子拿，管那么多做什么？那些人就是拿尸体下酒都与他不相干。

他一没杀人，二没毁尸，不过挣点运送费而已。

“你替谁办事？”江阿兰问。

李三刚才被江阿兰按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现在仍是心有余悸，莫说看着她，就是听见她的声音，都心里发怵，两条腿又不受控地抖起来。

“我……”

他战战兢兢抬头瞟了一眼，刚一开口，却扫到江阿兰和黎乐旁边的人。

这人身长玉立，一双白洁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里端着柄扇子——正是方才掀他盖头、哦不，帷帽的人。

李三的眼神微向上移，看向苏长玉的脸，觉得有些面熟。

在哪儿见过？

正在他仿佛就要想起来时，苏长玉不动声色地敛了眉眼，侧过身，给他留下半个背影。

苏长玉身后站着的是苍觫，他这一转身，李三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方才被他挡住的人脸上。

倏地触上一双幽深冰冷的眼睛，李三心中咯噔一下。这双眼睛似乎唤起了他的某样记忆，他呆愣两秒，忽然像见了鬼似的大叫起来。

“救命！啊——别过来！”

他大叫着往后退，众人见状立刻紧紧围上去，而李三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然迸发出一股巨大的力气，推开了众人向外跑。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发了疯似的李三身上，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直默默立在一旁的哑巴，沉默的眼睛里微微泛起血色，一圈一圈如涟漪荡漾，蔓延开来。

裴牧舟拦住李三：“你跑不了的，快说，你替谁办……”

就在刹那之间，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一个身影冲了过来，只听刀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阵厉风，裴牧舟被猛地推向后仰倒，然后“噗”的一声——他的眼前闪过几点飞溅的血红……

只见李三伸手捂住脖子，瞪圆的眼睛里是难以置信。然后缓缓倒下。

裴牧舟被身后几人架住，几道血点洒落到他的脸上。

温热，湿滑，带着腥气。

李三的尸体前，哑巴背对他们垂头站着，身体发着不正常的微颤，他的手中，赫然握着李三掉落在地的匕首。

哑巴幽幽转身，众人看见他血色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