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弥留。
其实乞丐横死的也不在少数,但她见到的大多都是尸体,孤零零躺在路边,有好心人就找个席子裹起来,或者就几个乞丐就地刨个坑把人埋了。但这次显然不同,孟老爷还吊着一口气,她要面对的是看清一个人如何在她面前死去。
淼淼迟疑了一瞬,接着抬腿迈了进去。
内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酸苦药味,外头阴沉沉的,里面不亮,所以也要点上烛火,床上的人呼吸声已经很浅,他看上去并不算年迈,至少在淼淼见过的老人里不算很老很老的,但他面容忧愁,此时盯着床头的灯,嘴也张开了,好像喘不上气了。
屋子里有人在低低的哭泣,但淼淼还是能听到床上孟老爷模模糊糊喊着归云,孟夫人把她牵到床前,扶着床榻蹲下,轻轻朝孟老爷说话:“老爷,归云来看你了。”
这句话让孟老爷眼球动了动,他的目光终于从烛火移开,慢慢移到淼淼脸上,他眼睛睁大了些,嘴唇颤抖着,朝淼淼颤巍巍伸手。
孟老爷的声音沙哑,淼淼在他身前跪下,她捧着孟老爷的手,他的手已经很凉了,手看着像枯槁的树皮,淼淼的手温热,她把他的手捂了起来,自己的脸贴着孟老爷的手背,好像这样他就能暖一些。
人在临终前神志不清,所幸孟老爷还能看清人脸,淼淼凑上前去,孟老爷失焦的视线努力聚到她脸上,淼淼又看到了她熟悉的惊讶神情,孟老爷昨夜出现了不少幻觉,看到她的反应却并不惊喜,眼睛里又流出些眼泪。
传说中人死前会见到不少已故的亲人,孟老爷昨夜看到不少亲人在眼前飘,唯有归云的脸最为真切。
他努力感知着淼淼脸上的温热,气若游丝。
“归……归云,我苦命的女儿,你来接爹一同去了?”
“老爷,”孟夫人蹲在淼淼身边,“归云活得好好的。”
“活着?”孟老爷注意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热……热的?”
“嗯。”淼淼惜字如金,点着头。
“归云……还活着?”
孟夫人点点头,忍着自己的眼泪,“是呢,你忘了,前些日子刚出嫁,归云欢天喜地的。”
淼淼早上被老夫人好好打扮了一番,此刻看着和归云刚出嫁时没什么区别,孟老爷恍惚道:“对,我记得归云刚出嫁,那小子对你好吗?”
淼淼点了点头,“很好的,什么都不缺,他脾气也很好。”
“这……这都是应该的,”孟老爷眼睛又看着周围的一圈人,“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回来,孟家不像那等丧良心的人家,女儿受委屈了就回来……爹娘养着你。”
孟老爷似乎回到了孟归云出家的前夕,那一晚孟归云正在试着自己的婚服,孟老爷看了很久,回房却久久无法入眠。
他终于在此时,对她说出了他当年想说的话。
“女儿,爹舍不得你出嫁……”
孟老爷抓着淼淼的手收紧,淼淼忽地掉下眼泪。
淼淼或许此刻才知道什么叫做思念与爱,她此前活像说书先生口中的“孤魂野鬼”,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于是她把留在薛府当作是菩萨给的恩典,直到此刻,她才觉得是自己的容貌让自己变成了另一种小偷,她窃取了薛映寒对妻子的爱,还窃取了孟老爷对女儿的爱,往后或许还有更多人的。
但她无疑是需要爱的,在此时此刻,或者在将来的时候,她都希望有人能爱她,哪怕是因为她像另一个人。
她仿佛真的能见到当年薛夫人的出嫁,薛映寒接亲的时候跪在孟氏夫妻面前,孟归云脸上又是欢喜又是忧愁,对着爹娘又哭又笑。
“没事的女儿,”孟夫人那时比现在年轻多了,她擦去孟归云脸上的眼泪,“以后想爹娘了就回来,让姑爷在这住。”
孟老爷冷哼一声,却是对着薛映寒:“胆敢让归云受半点委屈,你走着瞧!”
薛映寒穿着婚服,却丝毫不恼,郑重地许诺,拉着归云朝父母磕头。
淼淼脸上的眼泪被孟老爷擦掉,孟老爷的手指已经没力气了,脸努力朝她挤出笑容,淼淼压不住自己的哭声,扑到孟老爷的身上。
“我舍不得你!”淼淼说得撕心裂肺,眼泪大滴大滴落在孟老爷身上,“你不要走,不要走。”
孟老爷的手护在她的背上,安抚地拍她。
“女儿,人总有这么一天……你,你好好的……”
这话说得小声极了,抚摸淼淼的手也失去了力道,在他说出口的瞬间滑落。
似乎来了一阵风吧,床头的那盏灯灭了,飘出灰白的烟,那烟也很快没了踪迹。
淼淼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起身,想去摇孟老爷,被孟夫人轻轻止住了动作。
“从归云去世的时候,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孟夫人没落什么眼泪,脸上的表情却悲哀极了,“他死前能见到……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淼淼脸上还挂着泪水,孟夫人轻轻擦掉,把她拥入怀中,就像她当年抱女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