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屿指尖顿了顿，按下保存键，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起身时，长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角，朝着VIP病区的深处走去。

安教授听到房门被敲响，应了一句：“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安教授抬头推了推眼镜，看清来人时愣了愣，随即露出笑意：“姜屿？我还打算找你呢，正好你来了，过来坐。”

姜屿走过去坐下，目光落在那些印着密密麻麻数据的报告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崔奶奶这次突发性昏迷，估计是受了强烈刺激，你奶奶跟你说是什么原因了吗？”安教授问。

姜屿指尖在报告边缘划了一下，喉间发紧：“奶奶看到我朋友家里出事了，担忧过度，昏了过去。”

崔奶奶昨晚吃药的时候，无意刷到了周衡家里的新闻，看到周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还受了伤，吓得大脑一片空白，竟直接昏迷了过去。

姜屿看到了崔奶奶的药以及药袋上的医院名，立马叫救护车把崔奶奶送到了市一医院，一查崔奶奶的病例，他才发现崔奶奶一直有糖尿病，而且还很严重，需要进行手术。

他这个亲孙子，竟然一无所知。

“崔奶奶年纪大了，血管脆，经不起这样的惊吓，这次昏迷也是意外，没有产生其他伤害，也算是幸事，”安教授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老人指着报告上的曲线图，“这次正好给崔奶奶重新检查了一下，她现在的状态可以进行手术了，我打算把手术安排到后天，你觉得如何？”

姜屿看不懂报告上的内容，高深莫测。

纸张的边缘硌得他掌心发疼，抬眸时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刚才搜了一下安教授您的挂号费，要500呐。”

安教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啊？这个挂号费怎么了？”

“你奶奶是我的病人，她来看病不用挂号的。”

他以为姜屿觉得挂号费贵。

姜屿的声音低了些：“我看了奶奶吃的药，百度查了一下，都很贵。”

“这个你放心，”安教授笑得温和，“大部分都能走医保报销，自己花不了多少钱。”

姜屿指节绷紧，指尖掐紧掌心软肉，咬牙道：“您要给我奶奶做的那个手术，我查了手术费用，最少都要15万。”

安教授尴尬的“啊”了一声，随即笑道：“没事，这笔费用到时候走公益组织的报销，他们知道你家的困难，主动承担一部分的费用。”

“承担了多少？”姜屿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安教授的眼睛。

“打一折，”安教授笑得轻松，“算下来也就几万块，你奶奶是知道的，她还一直念叨着遇到了好人呢。”

姜屿听到这个数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全是苦涩。

他抬眸看向安教授：“医生，那家公益组织是不是姓“周”啊？”

安教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推眼镜的手顿在半空，惊讶地看着姜屿：“你，你怎么知道的？”

姜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酸涩：“因为我身边除了他，没人会对我这么好。”

他早该想到了。

安教授是周衡安排的，那些高昂的药是周衡买的，手术费用也是周衡承担的。

他甚至还细心地编了个公益组织的幌子，就为了不让他们祖孙有心理负担。

安教授见状，猜到周衡应该没有告诉姜屿和崔奶奶真相。

如今崔奶奶还被蒙在鼓里，而姜屿凭借一些蛛丝马迹发现了真相。

他斟酌着开口：“姜屿，周少也是好意，他知道你家的困难，所以才故意说谎，就是不想让你们有压力和负担。”

“可他做的太多了。”

姜屿心脏处蔓延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像是被紧紧扼住，抽搐着，颤抖着。

周衡自己家里刚出了那么大的事，身上还有伤，却还在这儿替他操心奶奶的手术费，这份沉甸甸的好，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其实安教授也觉得周衡对崔奶奶太好了，他之前还以为崔奶奶是周衡的亲戚，结果发现是他同学的家人。

安教授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也忍不住叹气：“周少这人心地善良，是个好人。”

姜屿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恳求：“医生，你能告诉我，这个手术到底要花费多少钱嘛？”

安教授面露难色：“周少不让我说。”

姜屿“腾”地站起来，对着安教授深深鞠了一躬，背脊绷得笔直，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求您了，医生，求您告诉我。”

“欸，姜屿，”安教授连忙起身扶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徒增压力罢了。”

姜屿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求您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周衡的。”

安教授看着他眼底的执拗，终究是败给了这股劲儿，长叹一口气：“所有的费用加起来，20万左右。”

“20万...”姜屿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声道：“好。”

“这笔钱，我会自己出，”姜屿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不过要麻烦您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能凑齐。”

“你要自己出？”安教授皱起眉，“你一个学生哪有这么多钱？”

“这个医生您就不用管了，只需要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能凑齐，”姜屿又鞠了一躬，腰弯得更低了，言辞恳切，“麻烦这件事医生帮我保密，不要告诉周衡。”

安教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行吧。”

他拍了拍姜屿的肩膀，“孩子，你不要乱来，这笔钱周少已经承担了，你没有给自己施加压力的。”

姜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了点头：“嗯，我知道的，我心里有数，谢谢医生。”

“那医生您先忙，我先走了。”他转身时，脚步有些踉跄。

安教授点头：“好。”

姜屿走出办公室，VIP病区的楼道安静又空荡。

他走到走廊尽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却驱不散胸口的憋闷。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目不转睛的看着周衡的照片。

视线渐渐模糊，“啪嗒”一声，豆大的泪珠砸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赶紧用袖子去擦，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姜屿攥紧手机，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楼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像是在极力压制又逐渐失控的悲伤与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