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渡的瞳孔猛烈收缩，即使他这双眼睛早已习惯了各种光怪离奇，眼前的场景，也超出他的想象。

这里本该是巢穴的核心，一个孕育着巨木本体的心房。按照他的预想，迎接他的，应该是一颗丑陋如肉瘤般的心脏。

而不是一个熟悉的家伙在等他。

“你……”谢渡想开口，声音却卡在喉中。

因为，让谢渡心神俱震的，并不只有江予舟。

红线，鲜红如血的丝线，在他的特殊视野中，缠绕、充斥、几乎溢满整个心房。

它们编织一张巨网，而且并非冰冷的死物，在以与整个巢穴一致的频率，微微律动。

这些红线的一端，扎进四面八方的肉壁，另一端，如百川归海，汇集于一点——江予舟的胸口。

也许，它们更像是从他的心脏里生长出来，再扎根在巢穴的每一寸血肉肌体中。

一瞬间，谢渡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最符合逻辑的推断。

“被控制了吗……”

如果并非控制，而是更恐怖的同化，他已经不确定，江予舟是否海保留着人类的意识。

这个念头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刺透他的心。

“别动。”谢渡的声音冷得似刀锋凝结的寒光。

他一步步走向江予舟，每一步都踏得无比沉重，脚下柔软而坚韧的肉膜，因他的步伐泛起涟漪般的震颤。

长刀被他横在胸前，刀尖的寒芒与周围温热的血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看不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但他知道，一定难看得离谱，愤怒和悲伤像只被关进笼子的猛兽，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至头破血流。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努力保持嗓音的平静，尾调却有着难以察觉的颤抖，“但相信我，我会救出你的。”

说罢，他举起刀来，没有丝毫犹豫，对准红线最密集的地方，江予舟的心口。

“等等等等等等——”

江予舟有点无奈。

“久别重逢这么热情我是很感动没错，但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谋杀队友可是重罪哇。”

还是那副熟悉的不着调。

刀尖一止，谢渡困惑地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清明透彻的眼眸。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刀光的映照下，像是被溪水浸过的棋子，干净，澄澈，不似被操控的无神。

“你担心我，我很高兴。”江予舟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尖，非但不后退，反而向前凑了凑，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但情况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渡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然而没有，那双眼睛只有坦然。

他在心中暗松口气，缓缓地将刀尖偏开半分。

“解释。”

他没有否定自己的担心。

——

时间回溯到不久之前。

在谢渡充当金牌伐木工时，江予舟被门的裂缝拖进无垠的黑暗、浊液的海洋。

感受不到时间，感受不到空间的尽头，他能知道的，只有自己的身子在降落，无休止的坠落着。

本该头昏眼花，本该感到恐惧。但那些粘稠的、温热的浊液，像羊水一般轻柔地怀抱着他。难以言喻的归属感，宁静地渗透他的皮肤、他的骨骼、他的灵魂。他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原初的形态，回到了母亲温暖而安全的子宫。

不存在的记忆开始浮现。

他似乎生来就是这里的一部分，是一个漂浮的意识，是彻底的虚无。在这里，他无需呼吸，没有纷杂的记忆，也没有扰人的情感，就这么飘飘然、忽忽然地，沉浸在这永恒而舒适的黑暗之中。

这是一种极致的诱惑。

回来吧，留下吧。

一个温柔的声音对他最深处的灵魂呢喃。

就在他即将放弃思考，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的刹那，刻骨铭心的疼痛从胸口炸开。

现世里，有什么在牵引他，锚定着他，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一头扎在他的胸口，另一头系在某个被他遗忘的地方。

他不知道线的另一端究竟是谁，但他的灵魂在发出最本能、最凄厉的警报——

不能遗忘，不能放弃，即便遭受万死之死的永世折磨，他也要穿越死亡的终点，握住那人的手。

“呜……可恶……”

意识回归的瞬间，原本舒适的浊液海洋立刻变得难以忍受，温暖的羊水变成致命的沼泽，强烈的窒息感和求生欲一同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