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一个无辜的都没有吗?”
“……也有一些无辜的。”
“所以你刚刚在欺骗我。燕之郁,你真恶心。”
“妙观。我、我没有想欺骗你……我虽然杀过很多人,但我发誓,我今后不会再杀人的。而且,你放心……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燕之郁,你还记得在扬州时,我们去静山的那一日么?那天的雨特别特别大。”
“嗯。我记得。和你一起做过的所有的事,我都记得。”
“所以,你也应该记得那一回,在悬崖边上发生的事情吧。”
“……”
“当时,你是不是也想杀死我?”
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惊得他一身冷汗。燕之郁眼睫颤抖,指尖的钢针掉落在地面上,发出“叮当”的声响。眼前的幻影霎时消散,何妙观站立的位置,只有一滩暗沉发黑的血污。
是幻觉。
燕之郁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撞在墙壁上,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小吏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墨,快步上前:“侍郎大人,您还好么?”
“没事……”燕之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疲惫道,“看着他。别让他死掉。”
他脚步虚浮地走出牢房,推开门,刺眼的日光涌入眼睛。
燕之郁抬起手,手背挡在额前,在原地站立片刻,才勉强适应光亮。
“之郁?”裴春渡听到动静,“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什么。”燕之郁敷衍道,“太久没亲自审问过,有点不适应。”
“杜凉非这种江湖滚刀肉,嘴硬得很,不是一两日能用常规手段撬开的。”裴春渡轻叹一声,“你连日奔波查案,又许久未曾好好歇息,心力耗损太大。不如先将他押回长安,从长计议,慢慢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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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永兴坊时,已是深夜。东厢房亮着灯。
燕之郁走到门前,抬手欲推,门却“吱呀”一声,先从里面被拉开。温暖的烛光流淌而出,女郎披着一件外衫,含笑地看着他,得意道:“燕之郁,我方才听到脚步声,又轻又急,就猜到是你回来。——快进来。”
“妙观……”
烛光下,少年的面容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眼下黑影浓重,整个人看上去很是憔悴。
“燕之郁……你脸色好差。”何妙观连忙拉着他到桌边,把桌上的小盅推到他面前,“阿葵给我做的,现在温度正好,你快喝下去暖暖身子。”
“嗯……谢谢妙观。”燕之郁低声应着,声音沙哑。但他没有坐下,张开手臂,将何妙观整个揽入怀中,轻声道,“这些天,妙观,我真的好想你……让我先抱一会。”
“我也很想你。”何妙观靠在他怀里,“这些天长安总是电闪雷鸣,下大暴雨,我夜里睡不踏实,老是担心你回来的时候万一也是这样的坏天气,路上该多难走。幸好今天是个晴天……不过,你不是说至少要呆上十五天么?今天……才十一天吧。”
“妙观,我实在太想你,所以提早回来。”燕之郁低声道。
“你啊……”何妙观轻叹一声,“好吧,反正我们也打算回扬州,他们交代的事情,你敷衍一下,也没事。”
烛火熄灭后,屋内陷入黑暗,燕之郁抱着女郎,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梦里,长安城弥漫着大雾里,不远处,何妙观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
他连忙走上前,但平日里总是含笑的脸,此刻却布满寒霜,很是嫌恶地看着他:“燕之郁,别碰我。”
“妙观?”
“不要叫我‘妙观’,你让我觉得恶心。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我没有……妙观,你听我解释……”他急切地想辩解。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欺骗我,瞒着我你的身份,装作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他拼命想埋葬的过往,此刻赤裸裸地摊开。
阴暗牢房里飞溅的血污,杜凉非扭曲的脸,杜澹庵的脸,无数张死在他手底,他甚至记都记不清的容貌,一一浮现在眼前……
“燕之郁,你真的好可怕。”
“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
“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妙观——!”
燕之郁从梦中惊醒过来,急促地喘息着。他在黑暗中慌乱地侧过头。枕边,女郎正安然熟睡,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轻轻拂在他的手臂上。
没事的。
只好隐藏得够好。只要知情者都闭上嘴巴。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妙观永远不会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