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观……”燕之郁眼神委屈起来,“妙观,你说过,你会永远喜欢我,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我……燕之郁,你坦白告诉我,你真的没有杀掉顾徊吗?”何妙观深吸一口气,又问道。
“妙观,你这么在意他做什么?”燕之郁很是不解,“即便我真的杀掉顾公子,你难道要因为顾公子来怨恨我,此后不和我在一起么?”
“燕之郁,人命关天,你若是随意杀人,我自然、自然……会远离你。”
“好吧,妙观原来是这么想的。”燕之郁轻叹一声,像是很难过,“清泉。”
一道身影骤然从房梁阴影处跃下,稳稳落在一旁:“公子。”
他从暗卫的腰间抽出一把长剑。
何妙观连忙一把将宝珠拉到身后,“燕之郁,你、你想做什么?把剑放下……”
燕之郁的眼神暗沉,委屈地抿紧嘴唇,轻声道:“妙观,你真的害怕我会伤害你啊?”
说着,又逼近一步。
少年微微歪头,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雪白的月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一丝活人的味道,美得近乎妖异。
“燕之郁,把剑放下……”何妙观看向剑刃,深吸一口气,“我们好好说话。”
燕之郁没有放下剑,不解地重复着:“妙观,你是在害怕我吗?”
“妙观,你说过的,你说过会永远喜欢我的。你现在为什么要害怕我?”
“徐侍郎,何小姐不害怕你才是怪事。”李莜坐在一边,饶有兴致道,“何小姐,男子的心思最难猜测。今日他与你浓情蜜意,就说什么愿意把命给你;来日若是厌烦你,你稍有什么不合他心意,便对你又打又骂,取你性命……而徐侍郎又不是一般人,人命在他眼中,当真算不得什么……”
何妙观听得脸色煞白,转头低声道:“宝珠,你先回车里……”
“姑姑……”
“宝珠,你回去。姑姑能处理好的。在马车里等着姑姑,快去。”
何宝珠犹豫一会,终是转头跑向堂外。
“妙观,你原来真的在害怕我啊。”燕之郁眼睫轻颤,“我想不明白……妙观,我想不明白,你不是喜欢我么?为什么要因为旁人的只言片语害怕我?”
“我没有、没有害怕你……燕之郁,我相信你,相信你没有杀掉顾徊……”何妙观看着闪着寒光的剑锋,呼吸滞涩,“但你得让我冷静一下……我需要冷静……燕之郁,不要再逼问我,好不好?”
“李莜,都怨你。”他幽幽叹息一声,“把妙观吓成这样。”
话音刚落,长剑的寒光划破夜色。
“殿下!”暴喝声中,一个壮硕的身躯猛地向前一踏,横刀格挡。
“锃”地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刮擦着耳膜。
但紧接着的,却不是兵器相持的闷响,而是“噗嗤”一声。极其湿滑粘腻的声音,像是钝刀劈开半熟的瓜果。温热的血液溅到何妙观脸上,糊住视线。
世界变成一片颤动的猩红,鼻尖满是浓重的腥咸气息。
咚。
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何妙观颤抖着抬起手背,擦拭眼睛,待视线重新清晰,低下头。藕荷色的裙摆染上血色,鞋尖前方不到一尺的地方……
是一颗圆滚滚的头颅。
头颅的切口处参差不齐,断裂的颈骨像白色的枝杈一般,突兀地支棱着。暗红色和淡黄色的软物翻卷出来,拖曳在断口下方的血管,还在滴着浓稠的液体。
男人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眸中依旧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恐,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渗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蜿蜒流到下颚,滴落在地,发出“嗒”的轻响。
“妙观,不要看。”燕之郁微微皱眉,动作利落地抬脚一踢。
“咕噜噜……”
头颅翻滚着,歪倒在一旁,那双空洞的眼睛,不偏不倚,依旧望着他们。
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一股酸腐味从胃里猛地冲上来。
好想吐。
何妙观弯下腰,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按住绞痛的胃部,喉咙口收缩着,眼泪溢出来。
“妙观,不要怕。闭上眼就好。”少年张开双臂。
但即便被人紧紧地搂在怀里,也感受不到丝毫暖意,浑身上下都开始冒冷汗。
眼前发黑,密密麻麻的星点乱窜着。额头沁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牙齿也开始格格打颤,何妙观忍不住地开始抽泣:“唔……”
好恶心。好想吐。
“真是放肆,敢对本宫如此无礼!”耳边想起李莜勃然大怒的声音,“还愣着做什么?杀掉他们,全都杀掉!”
侍卫们如梦初醒,“锵啷”一声齐齐拔出兵刃,如狼似虎般扑过来。
与此同时,数道黑影从屋顶上疾射而入。一时间,李莜的侍卫被突如其来变故冲散,惨叫声此起彼伏。
“妙观,这里好乱,我们走吧。”
何妙观被他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到堂外。
凉爽的夜风扑面而来。
方才的呕吐感这才稍微退下去些,头脑终于变得清明。何妙观立刻甩开他的手,双手用力地推在燕之郁的胸膛上。他被推得一个趔趄,重心不稳,“砰”地一声跌坐在泥地上,愕然抬起头。
“妙观?”
何妙观没有再看他,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跑向马车,对车夫道:“快走,快走!”
得快点离开这里。
他们都不对劲。
“姑姑……刚刚里面发生了什么?”宝珠扑上来,瑟瑟发抖着。
“没什么……没事的,宝珠。”何妙观摇摇头,想起落在脚边的头颅,胃里一阵翻腾,“没事的,会没事的……我们离开这里,回家,会没事的——”
“轰!”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震,停下来。
“小姐……”车夫的声音有些沙哑。
何妙观从车门里钻出来。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混杂着若有若无的淡雅清香。
一条绊马索横亘在路中间,黑衣人的刀架在车夫的脖子上。
“妙观。”燕之郁从另一辆马车上跳下来。
如水的月光洒在少年身上。他垂着眼眸,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燕之郁轻声开口道:“你现在是想去哪啊?”
“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