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楼梯间没人的空挡，声控灯还凝着半分昏黄，楼道深处飘着陈旧灰尘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余涯往阴影里缩了缩肩膀，指尖无意识蹭过冰凉的水泥墙面，低声指了指自己，道：“我是宣程。”

话落，胡迪立刻眯眼，视线从他汗湿的额发扫到攥紧的衣角，借着微弱的光线上下将这人打量了一遍。

空气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楼道传来的电梯运行声，虽然他并不能感知到听鹄的存在，但眼前的人仿佛与之前见过的小男孩形象重叠。

大概是之前的胡迪绅士到让人挑不出错，才会给予宣程一种他很值得信任的错觉。

在装置的运作下，能够拥有所谓“前世”记忆的人并不是很常见的例子，除开胡迪这种身体因意外死亡导致灵魂无处可去的情况以外，就只有剩下的两位仙人能够获得这份能力。

虽然不知道听鹄为什么会得到有关宣程的记忆，但他好像并没有觉醒更多的记忆，这对于胡迪来说，或许是一件值得算计的事。

“是你啊……”胡迪轻声道，尾音被风卷着散在楼道里，脸上重新挂上了恰到好处的关心笑容，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像蒙着一层薄冰。

自知道自己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到达仙界后，胡迪现在有一种无所谓的态度。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泛黄的通知，边角卷翘，他本就孑然一身，加上之前经历过死亡，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无足轻重，仿佛这些画面只是他生前的走马灯，转瞬就会消散在黑暗里。

眼下骤然被“不该成为朋友”的人依靠，余涯的呼吸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热度，拂在微凉的空气里。

这让胡迪有种奇异的感觉，这种弃如敝履的友情让他相当不屑，喉间甚至漫上一丝淡淡的嘲讽，可仔细端详间，看着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信赖，又觉得难以放手。声控灯彻底熄灭，两人陷在浓稠的阴影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着，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轻轻回荡。

胡迪清楚，余涯不是宣程，可是他并不想解释太多。对于胡迪来说能让两个非人类不好过简直是太赞了，做红娘什么的他可没兴趣。

余涯的神情依旧有点恍惚，他的内里还是一个天真的孩子，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突然传来的笑声里夹杂着什么微妙不曾觉察的恶意，他只是有点庆幸，还能找到在这个漂泊时代的依靠者。

胡迪抱紧双臂，言简意赅的说：“那你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吧，有空常联系。”

“嗯！”

离开警局后，余涯先将机器人送到了终点站。然后才拖着几天没有好好休息、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屋子里的灯亮着，发出微弱且存在感不低的光。余涯一进门，就看到自己的妻子林婷坐在沙发上涂口红。

她穿着一条剪裁贴身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垂到脚踝，布料泛着细腻的珠光，衬得她裸露的小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往常总挽着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发尾带着自然的卷度，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添了几分柔媚。

最扎眼的是，一缕纤细的红色丝线正从她左眼眼眶里缓缓垂下，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她闻声转过头来，那丝线随动作轻轻飘扬，末端还沾着一点未干的亮泽，宛如从眼中溢出的鲜红血泪，在暖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又透着难以言喻的悲凉。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柔，带着一丝刚化完妆的慵懒。

“今天怎么有空穿这些？”余涯脸色一沉，眉头不自觉蹙起，低头将兜里的手机拿了出来，指尖因疲惫而有些泛白。

妻子耸了耸肩，肩头的发丝随之晃动，“领导要求的。”

她抬手对着沙发扶手上的小镜子最后补了补唇峰，唇色是深郁的红，与白皙的皮肤形成强烈反差。补妆完毕，她将手里的黑色口红管旋好，放回随身的白色漆皮包包里，包包上的金属搭扣反射出冷光。“现在我要去上班了，你记得给孩子辅导一下作业。”

“天天上夜班？”余涯抬眼看向她，目光扫过她的脸——最近她像是逆着时光在走，眼角的细纹不仅越来越少，连眼尾的暗沉都消失无踪，眼周肌肤饱满得透着光泽，苹果肌带着自然的红晕，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早已不像是接近四十岁、生过孩子的人。

她的睫毛似乎也变得更长更密，眨眼时投下浅浅的阴影，唯独那双眼睛，在精致妆容的映衬下，少了几分往日的温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我这也是为了孩子好，不像你，每天累死累活也挣不着几个钱。”

余涯低着头，将自己被挑起的不满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