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肆似乎也预料到他的风格,并不意外,从善如流地回答:“你上次在‘星空音乐节’安可环节,即兴弹奏的那段未命名旋律的变奏,我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新歌的雏形?副歌部分,第三小节到第五小节,转换有些生硬。”
胥逸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江肆敏锐到了这种地步。那确实是他新歌《逆鳞》的雏形,那段副歌的转换,正是他这几天反复修改却始终不满意的地方。他甚至没有公开演奏过完整的变奏,只是在音乐节安可时,情绪到了,随手流淌出几个片段。
这个人到底听了多少他的音乐?又记住了多少?
一种被看穿的窘迫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夹杂其中的,更多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他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抬起手,落在琴键上。
下一刻,那段熟悉又陌生的旋律,带着胥逸特有的力量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在工作室里响了起来。
江肆立刻收敛了脸上所有的随意,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用全身心去捕捉每一个音符的走向和其中蕴含的情绪。
胥逸弹完了那卡壳的段落,手指重重按下一个终结和弦,余音在空气中震颤。他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里,你觉得问题在哪?”
江肆睁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而认真:“力量很足,情绪也非常饱满,但是太满了,胥逸老师。”
胥逸眉头蹙起:“满?”
“对,就像一条汹涌的河流,遇到了狭窄的河道,你试图用更大的力量去冲击,结果反而造成了更剧烈的堵塞和反作用力。”江肆站起身,走到钢琴旁,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目光落在黑白琴键上,“或许,可以尝试在第三小节末尾这里,做一个短暂的留白,或者加入一个稍微偏离主调的不和谐音,制造一个‘期待落空’的瞬间,然后再用更有冲击力的方式进入第五小节。有时候,后退一步,是为了跳得更远。”
他的话语清晰,带着对音乐本身的理解,没有任何浮夸的吹捧或刻意的贬低,只是纯粹地从技术层面和情绪表达上提出建议。
胥逸愣住了。
他反复修改,尝试了各种复杂的和弦和更激烈的演奏方式,却从未想过“做减法”,用留白和瞬间的“不和谐”来破局。
这个思路像一道光,骤然劈开了他连日来的迷雾。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重新按上琴键,按照江肆的建议,在第三小节末尾,刻意停顿了半拍,然后加入了一个略显突兀的降调音,再猛地切入原本的旋律……
奇迹般地,那段原本感觉滞涩、充满蛮力的转换,瞬间变得流畅而富有张力!那种短暂的“失控”感,反而极大地强化了后续爆发的冲击力,整段旋律的情绪层次变得丰富而动人!
胥逸的手指无意识地继续弹奏着,将整段副歌完整地演绎了一遍。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工作室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怔怔地看着琴键,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解决了困扰他这么多天的问题,竟然被这个家伙,三言两语就点破了?
一种混杂着震惊、佩服、以及强烈不甘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他不得不承认,江肆在音乐上,有着一种可怕的直觉和天赋。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江肆。
江肆似乎也沉浸在刚才那段完美的旋律中,眼神发亮,带着纯粹的欣赏和喜悦。见胥逸看过来,他弯起眼睛笑了笑,将一直拎在手里的那个小纸袋递了过来。
“路过一家甜品店,看到这个,觉得你可能需要补充点糖分。”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对待一个熟悉的朋友,“刚才弹得太投入了。”
胥逸的目光落在那个印着可爱logo的纸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是甜点?这家伙是跟甜点杠上了吗?还是觉得他火气大需要降火?
他想硬气地拒绝,但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迟疑地接了过来。纸袋里传来淡淡的奶油香气。
“……谢谢。”两个字从胥逸喉咙里挤出来,生硬得像是砂纸摩擦。
江肆看着他别开视线、耳根却微微泛红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没有再提音乐的事,也没有像之前那样“乘胜追击”地说些让人跳脚的话,只是温和地说:“不客气。能帮上忙就好。”
一时间,工作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没有了音乐作为屏障,两个人之间那种无形的、拉扯的张力再次浮现。
胥逸觉得手里的纸袋有些烫手。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主导权,或者说,试图打破这种让他心慌的安静:“你……怎么想到的?那个留白。”
江肆靠在钢琴边,姿态放松:“听出来的。你的音乐里,很多时候都带着一种‘不想认输’的倔强,但有时候,示弱或者短暂的停顿,反而是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就像你这个人一样。”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支箭,精准地射中了胥逸的心脏。
胥逸猛地抬头看他,撞进那双清澈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他想反驳,想说他从不示弱,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所有的防御都像是纸糊的。
他看到了自己音乐里的挣扎,看穿了自己别扭下的真实,甚至连这种幼稚的“报复”请吃辣的行为,都被他轻易化解并反将一军。
这个人,太危险了。
胥逸抿紧了唇,第一次,在面对江肆时,产生了一种近乎无措的感觉。他习惯了别人的畏惧、追捧或厌恶,却从未遇到过这样一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却步步紧逼的“理解”。
“……你可以走了。”胥逸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只是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今天……谢了。”
江肆似乎并不意外他的“过河拆桥”,很好脾气地点点头:“好,那我先走了。胥逸老师,新歌很棒,期待完整版。”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不疾不徐。
就在他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胥逸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犹豫,又带着点不容置疑:“以后……别叫老师。”
江肆动作一顿,回过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从善如流地改口:“好的,胥逸。”
门被轻轻带上。
工作室里重新只剩下胥逸一个人,和他手里那个散发着甜香的纸袋。他低头看着纸袋,又看了看刚刚流淌出完美旋律的钢琴,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而汹涌的情绪,将他牢牢包裹。
他好像惹上了一个绝对甩不掉的大麻烦,而这个认知竟然没有让他感到预想中的烦躁,反而心跳失控地加快了几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