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安静坐在控制台旁观摩的江肆，这时站起身，走了过来。他没有看选手，而是径直走到胥逸面前，递给他一瓶拧开的水，声音平静：“歇五分钟。”

胥逸正处于创作焦虑的顶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接。

江肆也不在意，将水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目光扫过乐谱，然后看向胥逸，语气笃定：“第三乐章，过渡段，第7小节到第9小节，你的键盘进入和贝斯的walking bass线条，节奏卡点是对的，但情绪是断层的。”

胥逸愣了一下，看向乐谱。那是整首曲子情绪最矛盾、最挣扎的部分，他试图用技巧性的复杂编排来体现，却总觉得隔了一层。

“你这里，”江肆用手指虚点着乐谱上键盘的旋律线，“想表达的是不甘和愤怒，但你的指法太‘干净’了，少了点撕裂感。”他又指向贝斯部分，“而这里，需要的是下沉的、如同困兽低吼般的支撑，而不是轻巧的跟随。”

他抬起头，看向胥逸，眼神锐利而专注：“你们在各自演奏，没有在‘对话’。试试看，胥逸，把你的不甘变成实质的噪音，哪怕弹错几个音；而你，”他转向贝斯手，“忘记谱子，去感受他制造出的混乱，然后用你的低音去填补、去对抗，甚至去吞噬。”

这番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胥逸脑中的迷雾。他一直被困在技术的牢笼里，却忘了音乐最本真的东西——情绪的流动与碰撞。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旁边的贝斯手，对方眼中也闪烁着同样的恍然和跃跃欲试。

“再来。”胥逸沉声道，重新走向键盘。

音乐再次响起。

这一次，当进入那个关键的过渡段时，胥逸放弃了追求绝对的精准，手指带着一股狠劲砸在琴键上，制造出一些刺耳却极具表现力的不和谐音，仿佛内心的壁垒正在崩塌。而贝斯手也彻底放开，低沉浑厚的贝斯音不再仅仅是铺垫，而是如同苏醒的巨兽，带着压迫感步步紧逼，与胥逸制造出的“混乱”激烈地纠缠、对抗。

整个排练室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一种原始的、充满张力的音乐能量在空气中爆开，不再是冰冷的音符堆砌，而是两个灵魂通过乐器进行的赤裸裸的撕扯与共鸣。

胥逸完全沉浸在这种酣畅淋漓的表达中，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呼吸，都与这失控又可控的旋律同步，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躁动的空气，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控制台前的江肆。

江肆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狂放不羁的样子，带着全然的欣赏、理解和一种近乎灼热的鼓励。

四目相对。

胥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节奏彻底乱套，比任何鼓点都要狂野。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交汇的视线中传递过来，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指尖发麻，几乎要握不住琴键。

音乐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胥逸微微喘息着，汗水浸湿了额发，胸膛起伏，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江肆身上，无法移开。

整个排练室一片寂静，只剩下设备微弱的电流声和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合作的贝斯手张大了嘴巴，显然还沉浸在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演奏中，半晌，才喃喃道：“太……太棒了……”

胥逸仿佛没有听见。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几步之遥外的江肆，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江肆缓缓走了过来，步伐沉稳，直到在胥逸面前站定。他伸出手，不是递水，也不是递毛巾，而是轻轻拂开了胥逸被汗水黏在眼角的一缕湿发。

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在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清晰的战栗。

“就是这样，胥逸。”江肆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如同深潭，要将人吸进去，“这才是你的音乐，你的灵魂。”

他的指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着胥逸汗湿的鬓角，极轻地、如同羽毛般滑落，最终停留在他的下颌线附近，若有似无地碰了碰。

那触碰轻得几乎像是错觉，却像是一点火星，骤然点燃了胥逸体内所有压抑已久的、混乱而汹涌的情绪。

他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江肆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腕。

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清晰地颤了一下。

胥逸的手心因为刚才的演奏而滚烫，甚至有些潮湿，紧紧地箍着江肆微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痕。他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清晰地传递过来，与他狂乱的心跳逐渐重合。

江肆没有挣脱，只是任由他抓着，目光深邃地凝视着他，里面翻滚着同样不再掩饰的炽热和期待。

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危险的张力。

胥逸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想说什么？他想问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凭着一股冲动，抓住了这个人，仿佛抓住了混乱世界中唯一确定的浮木。

他看着江肆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能看穿他一切伪装的眼睛，那带着淡然笑意的唇角……所有别扭的挣扎，所有恐慌的抗拒，在这一刻，都被这汹涌的心动和这真实的触感冲刷得七零八落。

“江肆。”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近乎依赖的脆弱。

只是叫了他的名字，再没有下文。

但这一声，和紧抓着他手腕的力度，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江肆的眼底，像是有烟花骤然炸开，绚烂而夺目。他反手，轻轻握住了胥逸的手，指尖嵌入他的指缝，是一个温柔却坚定的、十指相扣的姿势。

“我在。”他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愉悦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温柔。

排练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工作人员探头进来：“胥逸老师，下一组要用排练室……”

话音在看到里面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以及他们紧握的双手时，戛然而止。

工作人员瞪大了眼睛，张着嘴，石化在原地。

胥逸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了江肆的手，力道之大，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他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被爆红取代，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被人撞破的羞窘。

江肆的反应则镇定得多，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对着门口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员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好的，我们刚好结束。麻烦你们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拿起胥逸的外套和水，轻轻碰了碰依旧僵在原地的胥逸的手臂，低声道：“走吧。”

胥逸像是梦游一般，被江肆半带着，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排练室，甚至忘了去瞪那个多事的工作人员。

直到走出大楼，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胥逸才仿佛回过神来。他停下脚步，看着走在前面的江肆的背影，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肌肤的触感和那紧紧交握的力度。

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主动抓住江肆的那只手，指尖微微颤抖。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不仅没有推开，反而主动抓住了他。

在被人撞见的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厌恶，而是害怕失去的恐慌。

胥逸闭上眼，感受着胸腔里那颗依旧在为同一个人疯狂跳动的心脏，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尘埃落定。

他完了。

他认栽了。

他胥逸，就是喜欢江肆，喜欢得无可救药，喜欢得连掩饰都做不到了。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等他的江肆。夕阳的余晖为江肆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站在那里，目光温柔而坚定，仿佛无论胥逸走得多慢，他都会这样等着他。

胥逸深吸一口气，抬步，朝着那个方向，一步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有些旋律，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止。就像有些心动，一旦确认，便是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