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桓千蘅眉宇微动。
太子向外招呼了一声,一个身着侍卫衣裳的小眼睛男人跨着刀大步走来。桓千蘅不用回头看,只听那中气十足的脚步声便知那人是看他不顺眼了许多年的侍卫首领赵翼。
赵翼的目光扫来,像是浆糊一般粘在桓千蘅身上。他装作没瞧见,半抬眼望着雕梁画栋的天花板。看了半天,赵翼才挪开眼睛,拱手道:“殿下有何吩咐?”
“地牢里收拾一间房出来给桓大人住。”太子拿起一张案卷,展开细细读着,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别捆他。”
“桓大人?”赵翼暗惊,随即阴阴一笑,摆了个请人的手势,“那就走吧,桓大人。”
桓千蘅正眼没瞧他一眼,兀自整理了下袖口领口褶皱,走出寝殿。
月色清明,银光倾泻,万里无云露繁星。桓千蘅微微扬起头,那清凉的微光抚着他的脸颊,映得透亮。夜晚总是只有一线微弱的月光,纵使明亮,也难以点燃这漫漫无际的长夜。
赵翼伸出手,趁他不备推了他一把:“桓千蘅,发什么呆,还不赶紧走。”
他趔趄一步,反手抓住了赵翼的手腕,嫌恶地甩开:“少拿你鸡爪子在我衣裳上乱碰,碰脏了赔得起么。”
“死到临头了还在乎衣裳,”赵翼嘲讽道,“桓千蘅,你脑子里灌的都是面糊吧?”
桓千蘅唇边带着一抹讽笑,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一个大男人非要跟巷口张家长李家短的长舌妇争高低,像什么样子。”
“桓千蘅,你!”赵翼被讥讽得怒火中烧。从前印象里的他少言寡语,像一只被蚕丝包裹严实的蛹。才离了太子几日,怎就变成口舌锋利之人了。
桓千蘅哼笑一声,悠悠然向前走去。他觉得自己调整心态的本事强了许多,临危尚能不乱,遇事心如止水,还真有几分潇洒浪客的风范了。
东宫的地牢并不算规范,里面关的都是犯了错的宫女太监,以惩戒之用,比起大理寺和刑部牢狱来说实谓天堂。赵翼把他带到一间空牢房,铁栏之后只有一张草席床,正对的天花板石缝往下滴滴答答漏着水,把床淋得一塌糊涂。
“进去吧你,”赵翼难掩得意之色,将门牢牢锁起,“桓千蘅,好生反省,千万别想不通把自己饿死在这里啊,这里可是不送饭的。”
当旁人放屁被听见,最好化解尴尬的方式就是装没听见。既然赵翼说话像放屁,桓千蘅便自动过滤掉了。
赵翼走后,桓千蘅在牢房里来来回回转了两三圈。那湿漉漉的床是没办法坐了,他犹豫半天,挑了一块尚算干净的地儿,从怀里掏出一块丝绢垫着,席地而坐。
万籁俱寂,滴水声被无限放大,惹得人心中一阵阵泛起涟漪。桓千蘅虽然睁着眼,但眼神并无焦距,不知在看哪里。
他想,太子将自己关在这里,断水断粮,意在逼自己就范。自己并没有绝食明志的宏伟想法,更不想求死,那坐在这里受罪又有什么意义。
道理一想即通,可他就是不想就这么轻易的答应了。他捂住额头,叹了口气。人呐,怎么忽然一瞬间就矛盾起来了呢。
如此矛盾坐了一夜,后半夜靠着墙睡去一时。直到牢房的铁锁响起,他才睁开眼,往门外模糊的人影处看去。
门被打开,先走进来的人拉下面纱,露出楚帆的脸。他身后跟着另一人,围着黑漆漆垂地的长斗篷,帽檐盖住了整张脸,就露出一截脖子。走到桓千蘅身边,他拉下帽子,露出一双星目柳眉,一张口便是凌雅之那讨人厌的声音:“桓兄,我来看你了。”
桓千蘅没有动,扬起头看着楚帆:“你把他带来干什么?”
楚帆蹲下来说道:“桓大人,我听说您被太子殿下关起来,心里焦急。您在山上为凌公子说话,想来二位关系不错,我便找他来一同想个法子,把您救出去。”
“我几时为他说话了,我是不想外人掺和进来。”桓千蘅当即纠正他。
凌雅之也揽住斗篷蹲下来,三人蹲坐围成一个圈:“桓兄,你别怪楚兄弟,我是自愿来的。我连累你被太子殿下惩处,心中实在有愧。”
桓千蘅的神色沉淡下来,目光最终落在楚帆身上,化作一片冰冷,“楚帆,你怎么办事的。太子的事,你岂可让外人知道。”
楚帆低头默然。他知道,将桓千蘅救下三公主不赏反被罚的事透露给凌雅之,自然会引得浮想联翩。他说道:“桓大人,容楚帆说句实话,比起太子殿下,我更担忧您的性命。”
“混账话。”桓千蘅提高声音斥道,“你身为暗...你身为东宫守卫,若不一心效忠太子,反效忠旁人,一旦被太子察觉你的心思,你觉得他会放过你么?”
楚帆更是无措,眼神躲闪,手紧紧握在一起,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
凌雅之拍了拍他的背,转而对桓千蘅道:“桓兄,楚兄弟,你们不必担忧。朝堂之事我不关心,绝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对太子不利之事。况且我一个无名小卒,没有证据乱给当今太子扣黑锅,是寿星老子上吊嫌命长不是?”
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事已至此,再责怪楚帆亦是无用。桓千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们究竟来做什么的,若只是为了看我一眼便冒这么大的险,你们不如直接出宫找个医馆看看脑子。”
凌雅之道:“桓兄,是我先去救的三公主,你才来帮我,本来被困在这儿的应该是我。我跟你身高体型差不离,我跟你换,你逃出去吧。”
桓千蘅听了这话,有一瞬的怔忡,随即嗤笑一声:“凌雅之,你少自作多情了。如果换作是你,你这会儿指不定死哪去了,能蹲监牢都算你祖上积德。”
“这.....”凌雅之有些迷茫,眨了眨眼,“桓兄,您和太子殿下是不是有什么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