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千蘅站在里屋的窗下,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门响动了一声,嘈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屋里陷入了沉静。
他隔着一道珠帘,望向大门。凌雅之怔怔地站在门口,夜风撩起碎发模糊了他的眉眼,似乎还在消化刚刚发生的事。
凌雅之犹豫了片刻,追出门去,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桓千蘅对他追出去的行为丝毫不感到意外。他没有头脑发热也跟着跑出去,慢慢坐上床,闭眼盘腿打起坐来。打坐,在他心里是最能清心静气的办法。内力由丹田起,游走大小周天,往往能带走脑中心中的不快。
这个办法往往奏效,但是今天,偏偏还就不行了。
就好像屁股下面长了芒刺似的,桓千蘅忍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忍不住睁开了眼。
他十分生气,生气到打坐不能消气。从前对于劝不听的人来说,他往往放任随其自取灭亡,翻了船也不关自己的事。但凌雅之不同,和自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若惹祸上身,自己岂非是个垫背的。
他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掀开珠帘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桓千蘅身上的楼兰衣服本就是黑色,夜里行走就是一套浑然天成的夜行衣。他跃上鳞次栉比的竹舍房顶,踩着屋脊如寒鸦般于夜幕下掠过,双足触碰之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根本无人注意自家房顶上有个人窜了过去。
他边跑边注意脚下人家的动静。他并不知麦依尔家住何处,挨家挨户搜索的样子,让他忽然想起从前在林王府为凌景宣刺杀他人的时候,有时也是这般四处搜寻。
如蟋蟀一般在房顶上蹦跶了许久,终于有一座建在纵横阡陌前的小石屋引起了他的注意。石屋门口挂着两盏晕黄的灯笼,庭院里遥遥地传来呜咽声。
声音极低极细,若不是内力深厚耳力极佳之人根本听不到。桓千蘅跳上石屋边一棵高大的桦树,蝙蝠一样吊在树干上。凌雅之还并未到来,而他看到庭院中正在发生的事情时,神情一凝。
莹歌被五花大绑拴在一株矮树上,嘴里塞着一块抹布。麦依尔站在她旁边,目露凶光,抓着她的头一下一下往矮树的树干上撞,嘴里还道:“臭婊/子,我让你跑,你再跑一个试试!打不死你!”
污言秽语紧接着从他嘴里冒出来,显然他所知道的中原脏话不多,其中大量夹杂了让人迷惑的楼兰语。莹歌说不出话,眼泪流了满脸,喉咙里呜咽不停,后脑勺撞击矮树的地方已然出现了大片大片的血痕,顺着沟壑纵横的树皮流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桓千蘅脑中首先蹦出来的想法不是“这女子好生惨烈”,而是以这样的方式惩罚人,不体面更不美观。
他若是要折磨一个人,绝不会让自己费这么大力气。不费工夫又能让人比这难受千百万倍的法子,那可是一抓一大把。
思绪正浓,眼尾瞥到一个黑漆漆的身影从屋前路过,停了停,倒退回来,一脚踹开了院门。
凌雅之看到院中场景,瞳孔骤然紧缩。麦依尔先是被他突然闯入惊了一惊,而后一手揪着莹歌的头发,一手指着他的鼻子:“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凌雅之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奄奄一息的莹歌,阔袖下的双手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麦依尔见他发愣,扬声道:“让你滚出去,听不懂你们中原话吗!”
凌雅之双眸微抬,浓黑的瞳仁似要把一切都侵吞入眼,周身腾起强烈的杀气,激荡衣袖猎猎摇摆。
自认识他以来,凌雅之一直是言笑晏晏的温和模样,桓千蘅从未见过他杀意如此蒸腾的样子。
凌雅之置若未闻,朝麦依尔走去。
桓千蘅方才在路边捡了一块石头,现下一直握在手里,为的就是紧要关头制止凌雅之的过激行为。此时这颗石头若能打飞出去击中他执扇的手,或许就能阻止他大开杀戒,也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这也是桓千蘅来这一趟的用意。
可是越到紧要关头,手却开始不听使唤。看着凌雅之越来越靠近麦依尔,他仍是紧紧握着石头,石块锋利的边缘将他的手心压得发白,却依旧没能打出去。
这可是奇了,他连杀人都不带眨眼的,可从未有过这般犹豫不决。
时不待人,桓千蘅晃神的一瞬间,凌雅之毫无征兆一掌打在麦依尔的胸口,麦依尔毫无抵抗之力,如一张飘在风中的纸,顿时飞出去一丈远,重重撞在庭院围墙上,一口血刹那间喷了出来。
“......”桓千蘅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石块,低低叹了口气,丢在了树根处。
凌雅之走到莹歌身边,抽出她口中的抹布。没了阻塞,血如洪流般从她口中喷出来流了满地。凌雅之俯着身子,头发滑落胸前遮住了侧脸,看不清他神情如何,只见他匆忙解着莹歌身上的绳索,手抖得厉害。
血流从莹歌的头顶和嘴角不住滴落,细看下去,她后脑勺处陷下去了一个坑,颅骨已然破碎。没了绳索的支撑,她如被抽去了骨头似的滑倒在地。凌雅之伸出手臂,将她揽在了怀里。
“别死,你别死,”凌雅之手忙脚乱,在她身上止血的大穴上胡乱点了一通,“你不能死,不能死.…..”
莹歌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费劲地说出什么。但只要一张口,血就会从鼻子和嘴巴里狂流。受伤过重,根本就无法止住血。
“公、公子,”莹歌用尽吃奶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红丝带系着的羊皮小卷,放在凌雅之手里,“这是我花了一年的功夫画的、画的此处地图,之前就想给你们,可惜没能...来得及。我怕是,走不了了,你们拿着它赶快走吧......”
“不要,不要.…..”凌雅之无力地看着莹歌的生命在自己怀中一点点流逝,最终回归悄无声息。
他紧紧抿着唇,似乎要把呐喊出喉咙的声音压死。而越是压抑,身体越是发抖。隔着一丈远,桓千蘅都能感觉到他不是一点两点的绝望。
桓千蘅体会不到他这空穴来风的绝望。莹歌于他是毫不相干的人,一个生命在桓千蘅眼中凋零,就同秋天落叶一般,太过正常不需怜悯。
或许在凌雅之眼中,生死有截然不同的意义。
墙角下的麦依尔爬动了两下,呲牙咧嘴地想要撑着身体站起来。显然凌雅之那一掌是留了余地的,没能置他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