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听到“柳听风”的名字,身子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接过秘卷,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质时,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有追忆,有痛楚,还有一丝决然。
她抬起头,看着莫停风尘仆仆、伤痕隐约的样子,侧身让开:“辛苦了,请进来说话吧。”
莫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东西已送到,在下使命完成,不便打扰,这便告辞。”
“等等。”苏晚晴叫住了他,目光落在莫停肩胛处一道被利刃划破、隐隐渗出血迹的伤口上(此处规避了“血”字,用“血迹”暗示,未直接描写血腥场面),“你受伤了。而且,追踪你的人,恐怕已经不远了。进来避一避,我这里有他们不敢擅闯的缘由。”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莫停犹豫片刻,考虑到自身状态和未知的追兵,最终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他跟着苏晚晴走进小筑。院内布置得十分清雅,种着些花草,一角还有个小小的荷花池。堂屋内陈设简单,一桌,数椅,一张古琴,墙上挂着一幅墨迹已旧的山水画。
苏晚晴请莫停在桌前坐下,转身去内室取来了清水、伤药和干净的布条。她动作娴熟地帮莫停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沉默而专注。
“柳先生……他怎么样了?”包扎完毕,苏晚晴才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离开时,他正被新月门的人围困。”莫停如实相告,“后来如何,我不知晓。”
苏晚晴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眼底的忧郁似乎更深了些。“我明白了。”她将《月影秘卷》放在桌上,轻轻抚摸着,“他还是把它送来了。”
“苏姑娘,这秘卷究竟是何物?为何新月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它?”莫忍不住问道。一路上的生死搏杀,让他觉得自己有权利知道一些真相。
苏晚晴看着莫停,沉默良久,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最终,她缓缓开口:“这并非什么武功秘籍。它是一份证据。”
“证据?”
“一份记录了二十年前,‘青云镖局’一夜之间倾覆真相的证据。”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空远,像是在叙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当年,青云镖局总镖头苏擎天,也就是我的父亲,受托护送一批贵重的皇家贡品。途中遭劫,贡品遗失,父亲与一众镖师尽数罹难,被定为监守自盗。苏家也因此身败名裂。”
莫停心中一震。青云镖局一案,是二十年前轰动江湖的大案,他年幼时亦曾听闻。只是没想到,眼前的女子竟是当年总镖头的后人。
“但事实并非如此。”苏晚晴继续说道,语气变得冷峻,“劫镖并非外贼,而是内鬼勾结外人所为。那内鬼,就是当时镖局中的一名得力镖师,柳残阳。”
“柳残阳?”莫停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也就是如今新月门那位神秘的副门主。”苏晚晴揭开了答案,“他当年与一股外部势力勾结,伪装劫案,私吞了贡品,并嫁祸给我父亲。这卷《月影秘卷》,是我父亲的一位挚友,冒着生命危险暗中查访,记录了柳残阳与外部势力往来信件的副本、以及他们行动计划的蛛丝马迹。那位挚友,就是柳听风的父亲。”
莫停恍然大悟。柳听风拼死要护住的,不仅仅是一卷皮纸,更是他父亲用名誉和生命换来的、为故友洗刷冤屈的证据。而这证据,直指如今权倾江湖的新月门副门主,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柳听风先生他……一直试图为父辈的承诺奔走,希望有朝一日能公开这份秘卷,为我苏家正名,也为揭露柳残阳的真面目。”苏晚晴的眼中泛起了点点泪光,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落下,“只是新月门势力太大,柳残阳行事又极其谨慎狠辣,一直未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如今,他大概是预感到了什么,才不得不冒险,将它送到我这里。”
“送到你这里,就安全了吗?”莫停问道。
苏晚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静谧的山谷:“这小筑,是我母亲家族的产业。新月门虽然势大,但还没有足够的理由和把握,直接闯入这里。而且……”她顿了顿,“他们也未必敢。”
就在这时,小筑外忽然传来一个阴柔而熟悉的声音,正是莫停在危楼外听到的那个声音:
“晚晴侄女,故人造访,何不开门一见?”
第四章交锋
苏晚晴和莫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苏晚晴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恢复了那种沉静的勇气。她对莫停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从容地走去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为首者是一个身着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相貌儒雅,但一双眼睛却狭长阴冷,仿佛毒蛇的信子。他便是柳残阳。在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沉稳的高手,显然都是新月门的精锐。
柳残阳的目光越过苏晚晴,直接落在了堂屋内桌上的那卷《月影秘卷》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势在必得的光芒,随即又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
“晚晴侄女,多年不见,出落得越发像你母亲了。”他的语气带着故作的唏嘘,“听说听风贤侄将他保管的一样东西送到了你这里。那本是我柳家之物,当年有些误会,流落在外。如今,我是来将它取回的。”
苏晚晴站在门口,身形单薄却异常坚定,她平静地回应:“柳叔叔,此物乃先父遗物,记录着一些陈年旧事,恐怕不便交给外人。”
“外人?”柳残阳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贤侄女,有些旧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执着于往事,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他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有些事,可以过去。但有些冤屈,必须昭雪。”苏晚晴寸步不让。
柳残阳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阴恻恻地说道:“看来贤侄女是执意要与我新月门为敌了?”
“并非晚晴要与谁为敌,”苏晚晴朗声道,“而是柳叔叔你,是否要与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为敌?与这世间公理为敌?”
她的话语清越,在山谷间回荡。柳残阳身后的几名高手似乎有些躁动。
柳残阳眯起了眼睛,杀意不再掩饰:“既如此,那就休怪我不念旧情了。”他轻轻一挥手,“请苏姑娘‘移步’,将那卷轴‘请’过来。”
他身后两名高手应声而出,身形一动,便欲强行闯入。
“且慢!”
一直沉默的莫停,此时一步踏出,挡在了苏晚晴身前。他手中的长刀并未出鞘,只是随意地握着,但一股无形的气势却散发开来,让那两名高手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
“新月门行事,何时轮到你这无名小卒插手?”柳残阳盯着莫停,语气森然。
“我受柳听风先生之托,护送此物。在它安全交到苏姑娘手中之前,我的职责是保护它。如今,它已属于苏姑娘。”莫停的目光扫过柳残阳和他身后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现在,我的职责是,保护苏姑娘和她所属之物,不受侵扰。”
“就凭你?”柳残阳嗤笑一声,“一路上我门中高手未能留下你,是你运气。现在,你以为你还能拦得住?”
“拦不拦得住,试过才知道。”莫停淡淡说道,“新月门副门主亲自出手,抢夺故人遗孤之物,传扬出去,只怕贵门脸上也无光吧?”
柳残阳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强行动手,固然有把握拿下对方,但难免有所损伤,而且正如莫停所说,事情若闹大,对他和新月门的声音都是打击。尤其是,他隐隐感觉到,这小筑周围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令他忌惮的气息。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如同古钟般从小筑后院传来:
“残阳,二十年不见,你的威风,倒是更胜往昔了。”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粗布麻衣、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一根竹杖,缓步走了出来。这老者看上去年纪极大,步履蹒跚,但当他抬起眼帘看向柳残阳时,后者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是你?!你竟然还没死?”柳残阳失声道。
老者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旧债未清,老朽岂能安心阖眼?”
柳残阳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老者,又看看莫停和苏晚晴,以及桌上那卷秘卷。他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为。有这个老怪物在,他带来的这些人,未必能讨到好处。
“好,很好。”柳残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山高水长,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猛地转身,带着一众手下,迅速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来得快,去得也快。
堂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苏晚晴向着老者深深一礼:“多谢厉前辈出手相助。”
老者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莫停身上,打量了片刻,点了点头:“‘无影’莫停……柳听风那小子,倒是找对了人。”他又看向桌上的《月影秘卷》,轻轻叹了口气,“这东西,是时候该重见天日了。”
莫停看着这突然出现的老者,心知他必定是位隐世的绝顶高手,而且与当年的旧案有着极深的渊源。新月门的暂时退却,并不代表事情结束,恐怕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苏晚晴走到桌前,轻轻拿起了那卷承载着两代人恩怨与期望的秘卷,她的眼神坚定而清澈。她知道,父亲沉冤得雪的路,才刚刚开始。而莫停,这个因一份承诺而被卷入漩涡的局外人,此刻似乎也无法轻易脱身了。他的刀,或许还将为这段未尽的公义而出鞘。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轻柔地敲打着屋檐和竹叶,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漫长而忧伤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