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没钱,这次蹭饭可以把以往蹭饭的钱都给里正结上,然后再蹭两天饭,就去混他热乎的编制饭。
东陂里的里正姓马名渠,娶妻罗氏,和崔赢的母亲罗二娘是堂姐妹的关系,他本人又和崔赢的父亲崔贵交好,所以早些年崔赢打猎无甚收获的时候,便都到里正家来蹭饭,等后来他能靠打猎养活自己,偶尔也会给里正家送几只山鸡。
虽然乡里都说崔赢吊儿郎当好吃懒做不务农事,但里正倒清楚这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巡田回来恰好遇到崔赢蹲在他家门口,他便招呼他进去:“两手空空回来了吧,我就说这募兵没那么容易,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落选是正常的,你也别气馁,村后的山虽被冯大家买下成了私山,但你才十五岁,现在学种田还来得及。”
他当然知晓崔赢去做募兵的事,前往县城的传还是他找乡啬夫去开的,这孩子十二岁就想着去做募兵,又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不让他试试难度,他心头总念叨着。
“马阿叔,我应募成功了。”
“种田也没什么,虽说你种什么死什么,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但是总有解决办法——你说什么?”
“我说我应募成功了。”崔赢凤眼微扬,俊秀的眉眼间满满的意气风发:“今后马阿叔便要称我一声兵士大人了。”
“还兵士大人,你做梦呢。”里正只当这小子吹牛吹惯了,他几步踏入房屋,朝妻子道:“阿果,今晚吃什么?崔赢要来咱家吃饭,他才从县里回来,我估摸着一天没吃饭,你今晚便多做些,阿山呢?他不一直念着崔赢——”
“我看崔赢等在外面,便让阿山去摘菜了。”
“好,好阿果。”
里正又叮嘱了几句,才出来招待崔赢,却见他坐于席上,身前一枚长约六寸的木牍,其上还有墨痕。
这木牍——
他快步过去,拾起木牍,打眼一瞧,当先便是——“宣威郡青松县平安乡,士伍,崔赢”。
里正眨了眨眼,他虽不认得许多字,但作为里正,地名籍贯姓名等字眼还是认识的。
这这这——
万不该为了崔赢的执念去寻乡啬夫!
崔贵唯一的孩子,独苗苗,如今便要断送在他手上了;崔赢不过刚刚成人,哪晓得战场凶险,他才十五岁的年纪,就做了十死无生的募兵,这是他这个做长辈的没有尽到责任啊。
“早知如此,我该送你去承风郡寻崔族才是。”
崔族本来扎根在青松县,五年前大荒,他们搬去了关中的承风郡。
“他们不待见我阿父,自然也不待见我,何必去做那讨人嫌的?马阿叔,你该为我高兴才是,日后我便不会饿肚子了。”
“再怎么不待见,你也用不着去做募兵。”
“马阿叔啊,木已成舟,你就别想了,说不定等我建功立业,以后你见着我都要高呼将军大人。”
“还将军大人!我只盼着你去了后再无消息,那就是最好的消息。”
里正看着崔赢那张和故人相似的面庞,又忍不住悲从中来,他喝着白水,想起初见崔贵时——
十五岁的少年郎,被分了崔族中最贫瘠且离族地最远的几块地,拿着传来他阿父那里验明正身,他那时在院子里帮阿母喂鸡,刚见着崔贵时还以为是哪家貌美的女郎,后来才知道是刚来东陂里生活的崔族旁支崔贵;
氏族出生的崔贵识的字比他阿父还多些,他阿父便请崔贵来教他识字,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好友,后来崔贵娶了东陂里最美的姑娘罗二娘,生下了崔赢,若非五年前大旱,这本是个和美的家庭。
如若崔贵还在,崔赢也不至于为了生计发愁,到今日做了募兵去。
“你阿父啊——”
他有心想和崔赢讲讲他和崔贵的过往,不想对面少年郎张口便道:“临行前我会去墓前拜拜他和阿母。”
提起旧人已故的事实,里正心头那股忆往昔的气一下就散了。
不气,不气,崔赢这小子不识眼色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对他这位长辈也还算嘴下留情,他可是里正,他不与小孩子计较。
他再次开口:“你阿父和我——”
崔赢眼珠一转,直接问道:“马阿叔莫不是心仪我阿父?”
这话他早就想问,回回马阿叔都拉着他忆和他阿父的往昔,那些个过往他都会背。
“崔赢!”里正被他这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当即起身,指着崔赢的鼻子:“你小子竟这般口无遮拦,若进了行伍,岂不很快丢了性命!你阿父是你的亡父,而我是你的长辈,你幼时学的孝经学到哪里去了?就是你阿父在世时对你颇为宠溺,才造就你这样顽劣的性子,今日我马渠便代你阿父好好教训你!”
里正怒发冲冠,扫视一圈,从一旁取来扫帚,劈头盖脸就往崔赢身上砸去。
崔赢左躲右躲,跳着脚讨饶:“马阿叔,我错了,这扫帚打着疼啊。”
“疼个屁,就没一次砸在你身上,还装!”
里正之妻听见外间的动静,忙出来劝和,去地里摘菜的马山也回来了,当即冲上来拦住里正,院子里一时乱作一团,两个拉架的人拽住里正,卸掉扫帚,好说歹说才缓和下局面。
哪怕两手被架着,里正嘴巴还没歇:“崔兄那般人物,怎么就生了个你?”
崔赢漫不经心走过去,脚在地上的扫帚上一踩,扫帚被撬起,他顺势拿在手上,三两步移到院里离里正最远的地方缩着,望了望那方杂乱的三个人,缓声道:“那这也是没有办法,我阿父倒霉呗。”
“崔赢!”听到这话,里正怒不可遏,偏偏老妻和儿子又挡了他的视线,他努力扒拉着两个人,朝那边喊:“有本事你别躲!阿果,我扫帚呢,我扫帚你拿哪去了?还我扫帚来!”
“扫帚不在我这。”
“阿父,扫帚在崔哥那里。”
“不行,我要拿回来!我今日必得揍他一顿。”
院子里再次闹作一团,拦里正的两人力气都不小,里正一时无法挣脱,角落里的崔赢叹了口气,老老实实走过去,把扫帚递给他。
里正接了,看到他诚恳的眼神,想到刚刚看到的木牍,抬手便打,扫帚结结实实打上身,他边打边骂:“你这一去,记得保住你的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