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车厢顶部的照明灯带旁,几个事先悬挂好的柱状装置,在同一时刻被激活了。它们没有支架,仅靠牢固的吊带卡扣悬垂着,像一个个倒挂的钟摆,唯一的喷口对准了下方毫无防备的乘客。
没有旋转,只是稳定地、持续地喷吐出另一股气体。这股气体几乎是看不见的,但在高清摄像头下,能勉强看到空气因密度不同而产生的细微扭曲,仿佛夏日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浪,扭曲了后面乘客的面容。它如同无形的潮水,在列车的惯性的精确推动下,快速地均匀地充满了整节车厢,没有留下任何死角。
紧接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协同效应发生了。
站台上,圆柱体甩出的淡黄色气旋,开始裹挟人群。接触到雾气的人,首先表现出的不是惊慌,而是困惑和生理上的强烈不适。有人用力揉眼睛,仿佛里面进了沙子;有人开始剧烈咳嗽,弯腰捂住了胸口。
几乎是本能,站台上接触到这怪异气味和可见雾气的人们,惊恐地向刚刚打开车门的列车车厢内涌去——那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封闭的、可以隔绝外面可怕空气的安全避难所。
而车厢内,那些刚刚上车,或者原本就在车上的乘客,则被车上的“小台风”释放的、几乎无色但带着微弱水果甜香和霉变干草味的混合气体所包围。这甜腻与腐朽交织的气味,初闻或许不刺鼻,却很快引发了更深的生理不适与源自本能的恐慌。有人开始流涎,鼻腔分泌物不受控制地流下,车内的人拼命地想往车外挤,呼吸新鲜空气。
两股人潮在狭窄的车门处猛烈地撞击、绞缠在一起。求生欲让他们失去了理智,互相成为了对方逃生之路上的障碍。
监控画面里,听不到尖叫和哭喊,但那种无声的挣扎更具冲击力。□□眼睁睁看着屏幕上,站台的淡黄色雾气与车厢内扭曲的空气,在车门处形成了一个模糊而致命的分界线。他看到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在冲入车厢的瞬间似乎闻到了不同的气味,脸上露出更深的恐惧,想往回退,却被身后的人流死死堵住。他看到那个戴耳机的学生,在车厢内捂着脖子,表情痛苦地向外挣扎。
一些人捂着口鼻剧烈咳嗽,一些人眼睛红肿,无法自控地流泪、紧闭。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无声的监控画面中蔓延,人们互相推搡,跌倒,然后被后来者淹没。站台地面和车厢地板上,开始出现零星跌倒后无法爬起的身影。
“启动紧急预案!封闭兴龙站上下行线路!启动站内排风!通知所有应急单位!快!”□□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他听到自己的命令在控制中心里引发了一阵骚动,电话铃声、急促的指令声此起彼伏。
但是,太晚了。他心里清楚。
他看到,那个立在站台上的“小台风”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将致命的混合物持续抛洒。而列车内的“探照灯”也仍在无声地喷吐,确保车厢内始终维持着死亡浓度。
站台的人想逃进车厢,车厢的人想冲上站台。他们都在奔向自己想象中的生路,却不知自己正冲向对方刚刚逃离的、同样甚至更加致命的毒气室。这形成了一个精心设计的、绝望的死亡循环。
总控室里,其他工作人员也围了过来,死寂一片,只有机器运行的嗡鸣和更加急促的警报声、通讯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兴龙站的画面,那里的颜色似乎都变得怪异起来,淡黄与扭曲的空气交织,人群的动作从有序到混乱,再到逐渐变得迟缓、怪异,最终,画面中站立和活动的人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
□□无力地坐回椅子,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知道,此刻在兴龙站的地下,正上演着一场他无法想象、也无法阻止的人间惨剧。而他,只能通过这冰冷的屏幕,成为一个绝望的、无力的见证者。他甚至能想象出那种混合了虚假甜香、腐朽霉味和刺鼻辛辣的、地狱般的复杂气味,尽管他隔着屏幕,什么也闻不到。这种想象,结合屏幕上那些逐渐静止的身影,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
他瞥了一眼屏幕一角的时间:2022-12-01,08:09:17。从第一个装置落下到现在,仅仅过去了两分钟。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女儿天真烂漫的笑脸,她今天早上还吵着要他下班带蛋糕回家……一种彻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他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