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潮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吞噬了落在最后的几名士兵,留下几具焦黑的骸骨!而盛暄,被亲卫推倒在地,那片致命的黑潮已扑至眼前!
时间仿佛在崖顶凝固了。
寒风卷着沙砾打在铁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力士们握着铁勺的手心沁出汗水,目光紧紧盯着盛炽将军那只搭在剑柄上的手,等待着最终的指令。
萧祈昀看着下方那片翻滚的、距离盛暄仅有咫尺之遥的死亡黑潮,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猛地转头看向盛炽,声音因极度的焦虑而变得尖锐:“将军!不能再等了!您要为大局计!下令吧!焚涧!”
盛炽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穿透混乱,死死钉在那个在乱石地上挣扎的身影上!
他看到了盛暄扑倒在地,看到了那片黑潮已至其头顶,幽绿的磷光甚至映亮了盛暄苍白绝望的脸!他甚至能想象到下一刻,那年轻的生命将被亿万蛊虫啃噬殆尽的恐怖景象!
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暴怒在盛炽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他钢铁般的意志。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已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就在那片黑潮即将触及盛暄发梢的千钧一发之际!
盛炽那只紧握剑柄的手,猛地高高举起!动作快如闪电,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倒——油——!!!”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如同九天惊雷,瞬间撕裂了崖顶死寂的空气!
“喏!!!”
早已蓄势待发的力士们发出震天的应和!封口的油布被猛地掀开,刺鼻的火油味冲天而起!长柄铁勺深深插入粘稠的黑油中,再奋力扬起!数十道粘稠、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油龙,在力士们全力的挥洒下,如同瀑布般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落鹰涧,倾泻而下
“哗啦啦——!!!”
粘稠的火油泼洒在陡峭的崖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拉出一道道焦黑色的油线,迅速向下蔓延、汇聚!火油泼入涧底弥漫的毒瘴和混乱的战场,瞬间浸透了地面、岩石、尸体,甚至一些躲闪不及的蛊人和邪教徒!
几乎在同一瞬间!
“放——火——箭——!!!”
盛炽的怒吼声未落,早已在崖边引弓待发的数十名神射手,手指猛地松开!
“咻咻咻咻——!!!”
数十支裹着厚厚油布、燃着熊熊烈焰的火箭,如同坠落的流星,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射向涧底那些被火油浸透的区域!
“轰——!!!!”
第一支火箭触地的瞬间,如同点燃了地狱的引信!冲天的烈焰猛地炸开!紧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无数处!粘稠的火油遇火即燃,火势以燎原之势疯狂蔓延、连接!毒瘴被点燃,发出“噼啪”的爆响和诡异的彩色烟雾;蛊人身上沾满火油,瞬间化作一个个凄厉哀嚎的火炬,在烈焰中疯狂扭动;岩石被烧得噼啪作响,苔藓和藤蔓瞬间化为飞灰!整个落鹰涧底部,在短短数息之间,化作一片翻腾怒吼、散发着刺鼻焦臭的火海炼狱!火光冲天,将昏暗的天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那翻滚的、即将吞噬盛暄的蛊虫黑潮,在烈焰腾起的刹那,如同遭遇了天敌克星!最前沿的蛊虫瞬间被卷入火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和焦糊的恶臭,化作点点飞灰!后面的蛊虫发出更加尖锐、混乱的嘶鸣,如同无头苍蝇般疯狂乱窜,互相践踏,瞬间被火海吞噬了大半!侥幸未被火焰直接吞噬的,也被那恐怖的高温和浓烟逼得四散逃窜,再也无法形成致命的黑
蛊虫过处,落在队伍最后方的几名伤兵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瞬间被翻滚的“黑潮”吞没!仅仅数息,黑潮如同退潮般向前涌动,原地只剩下几具迅速干瘪、碳化、如同被烈火焚烧过又急速冷却的焦黑骸骨!连他们身上的铁甲都仿佛被腐蚀得黯淡无光!
死亡的阴影,冰冷、粘稠、带着浓烈的尸臭,如同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盛暄被仅存的亲卫老张和老李死死拖着,在乱石嶙峋的坡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亡命奔逃。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下烧红的炭块,灼痛着喉咙和肺叶。
他艰难地回头望去,那片翻滚的、散发着死亡磷光的“黑潮”已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看清最前方蛊虫那狰狞的口器开合,复眼中闪烁的冰冷绿光,如同来自地狱的凝视!右肩的剧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全身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力气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双腿如同灌满了铅。
身后的老张猛地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将盛暄用尽全力向前一推:“将军!走啊!”
自己则转身,挥舞着卷刃的朴刀,绝望地劈向那片死亡之潮,身影瞬间被翻滚的黑色淹没,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盛暄被推得一个趔趄,重重扑倒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尖锐的石子瞬间划破了他的脸颊。
他挣扎着想用左手撑起身体,但右半边身体的彻底麻痹和失血带来的虚弱让他动作迟缓得如同垂死之人。
他抬起头,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收缩——那片翻滚的、散发着浓烈尸臭的“黑潮”已至眼前!那嗡嗡的振翅声如同亿万只索命厉鬼的狞笑,幽绿的磷光映照着他苍白如纸、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庞。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阴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气流拂过面颊,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腐臭几乎钻入他的灵魂深处!
完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纵有千般不甘,万般愤怒,在这超越凡俗理解、如同天灾般的邪异力量面前,似乎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仿佛已经能感受到那无数冰冷、带着倒刺的细足爬上身体的触感,以及随之而来的、被亿万口器啃噬血肉、吸吮骨髓的极致痛苦……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画面,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带着漱玉院特有的药草香气和苏泽兰那张苍白却认真的脸,猛地撞进他一片混沌的脑海!
——那晚苏泽兰给自己的琉璃小瓶!
“贴身带着,别离身。”苏泽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忧虑,“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蛊虫群,或许……能挡一挡。”
当时他并未在意,甚至觉得是苏泽兰给的安慰。
而此刻,这几乎被生死危机碾碎的细微记忆,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一道惊雷,点燃了他求生的最后一丝火种!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剧痛、麻痹和绝望!盛暄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玄甲内侧的暗袋,指尖瞬间触碰到那个紧贴着心口、尚带着一丝体温的青玉小瓶!那微凉的触感,此刻却如同烧红的烙铁!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来不及思考!
他用尽身体里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无声的咆哮,左手五指死死攥紧那小瓶,朝着那片已扑到面前、磷光几乎要灼伤他眼球的“黑潮”中心,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掷出!
“啪嚓——!”
一声清脆得如同玉磬碎裂的声响,在死寂的乱石坡上骤然响起,竟短暂地压过了蛊虫的嗡鸣!
青玉小瓶在触及最前方蛊虫的瞬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炸裂开来!瓶内那暗红色的粉末,如同被压抑了千年的火山,骤然爆散!
没有烟雾,那粉末仿佛拥有生命般,在接触空气的刹那,竟化作一片浓郁得化不开、闪烁着诡异微光的猩红粉尘云!一股极其辛辣、灼热、带着硫磺硝石和某种霸道药草混合的、近乎狂暴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猛地扩散开来!
奇迹,在绝望的深渊上演!
那原本贪婪扑向盛暄、口器开合、磷光闪烁的蛊虫黑潮,在接触到那片猩红粉尘云的刹那,如同被无形的、滚烫的巨手狠狠扇了一记,猛地停滞!
紧接着,所有蛊虫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集体嘶鸣!
那嘶鸣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疯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贪婪!它们仿佛瞬间忘记了近在咫尺的鲜美血肉,如同疯狗扑食般,又像是飞蛾扑火,完全失去了理智,疯狂地调转方向,互相推挤、撕咬着,争先恐后地涌向地上那滩刚刚散开的、混合着晶莹玉屑的暗红色粉末!
“嗤嗤嗤——嘶嘶嘶——”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和更加疯狂的虫鸣交织在一起!猩红的粉尘与蛊虫接触的地方,腾起阵阵刺鼻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蛊虫在粉末中疯狂翻滚、扭动、互相撕咬吞噬,暗绿色的虫血和破碎的甲壳四溅飞散。那片猩红的粉尘仿佛成了致命的毒药,又是无法抗拒的甘霖,形成了一片混乱而恐怖的漩涡。
就是现在!
盛暄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裂开来!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火山喷发,压榨出身体里每一丝潜能!他猛地从冰冷的石地上弹起,甚至顾不上右肩撕裂般的剧痛和半边身体的麻木,用左手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借力将自己撑起,然后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朝着远离那片死亡漩涡的方向亡命狂奔!
碎石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抽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喉咙的灼痛。他不敢回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出去!
直到冲出那片乱石坡,看到远处己方接应部队燃起的、在昏暗天光下如同希望灯塔般的橘红色火把光亮,他才双腿一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沙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钝痛传来,他却恍若未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刀割,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鬓角、后背涌出,瞬间浸透了冰冷的甲胄和里衣,又被寒风一吹,刺骨的冰凉。
右肩的伤口在剧烈的奔逃后,如同被重新点燃的烙铁,灼痛伴随着毒素侵蚀的麻痹感,清晰地传递到每一根神经末梢。
他艰难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缓缓扭过头,望向落鹰涧的方向。
那片猩红与幽绿交织、翻滚沸腾的粉尘云与蛊虫漩涡,在昏暗的天色下,如同地狱之门洞开的景象,勾勒出一幅诡异、恐怖、却又让他劫后余生的画面。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辛辣狂暴的药粉气息和蛊虫焦糊的恶臭。
他颤抖着抬起唯一还能动的左手,缓缓探入怀中,摸索着那个紧贴心口的位置——那里,曾经贴身存放的青玉小瓶,如今只剩下一片空荡,以及掌心被瓶身碎裂边缘划破的一道细小伤口,正渗出点点血珠。
“……泽兰……”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一个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带着劫后余生的极致心悸、难以置信的庆幸,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个被他当作安慰剂的小药瓶,,竟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成了他唯一的、真正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