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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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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手上布满了细小的擦痕和泥污,像刚从泥潭里挣扎出来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肋骨的酸痛和喉咙里的血腥气。

他停在药房紧闭的门前,身体因为寒冷和脱力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左臂那道三寸长的伤口在冷风一吹下,火辣辣地疼。

盛暄深吸一口气,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攥紧成拳,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重重地敲在了药房冰冷的木门上!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突兀,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促。

药房内,正对着药钵烦躁研磨药材的苏衍,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

他眉头瞬间拧成疙瘩,脸上写满了被打扰的不耐烦和暴躁,猛地抬头对着门口方向吼道:“谁?!大早上的敲魂啊?!”

门外没有应答,只有沉重的喘息声隐约传来。

苏衍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他猛地放下药杵,几步冲到门边,一边用力拉开沉重的木门,一边夹杂着怒火的斥骂已经冲到了嘴边:“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大早上的来砸门?!老子……”

门被拉开!

门外的景象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苏衍即将喷薄而出的所有咆哮!

清晨微冷的空气裹挟着浓重的湿气、泥腥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站在门口的,是盛暄!

他浑身湿透,像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泥人,狼狈不堪地站在那里,玄色的劲装被泥水和暗红的血渍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雨水混着汗水顺着额角滑下,留下蜿蜒的泥痕。

最刺眼的是他左臂——衣袖被撕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皮肉外翻、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口!虽然伤口不算极深,但那狰狞的翻卷和刺目的血色,在晨曦中异常清晰!

然而,让苏衍所有即将出口的怒骂彻底卡死在喉咙里的,不是盛暄这副狼狈凄惨的模样,也不是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而是盛暄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正高高举起,掌心向上,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株东西!

一株沾满了泥浆、花瓣边缘略有破损,却在晨曦中依旧倔强地散发着幽微冰蓝光芒的——七星续骨兰!

盛暄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白气。他脸色惨白,嘴唇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微微发紫,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死死地盯着苏衍,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疲惫至极却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他高高举着那株染血的续骨兰,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清晨的寂静,砸进苏衍的耳膜和心里:

“……先生……续骨兰……采到了……”

话音落下,盛暄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他咬紧牙关,依旧死死地举着那株药草,如同献上最珍贵的祭品,固执地等待着苏衍的回应。

药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烈酒味和草药苦涩交织的气息。

盛暄靠在椅子上,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已被苏衍迅速而粗暴地清理完毕,动作依旧透着不耐烦,但下针缝合时却异常精准,敷上了厚厚一层黑褐色的止血生肌散,再用干净的纱布缠裹固定好。他身上其他地方的擦伤挫伤,也被简单处理过。

他脸色苍白,疲惫地半闭着眼,显然还未从刚才的脱力和寒冷中完全缓过来,但至少意识是清醒的。

苏衍背对着床榻,站在水盆边,用力地搓洗着手上的血污和泥渍。

水盆里的水很快变得浑浊。他搓洗的动作很重,肩膀绷得紧紧的,沉默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只有哗啦啦的水声在房间里回响。

他的眼神放空,脑海里反复闪回着开门那一刻的景象——那狼狈不堪却固执高举药草的身影,那左臂刺目的伤口,以及那株幽蓝花瓣上触目惊心的、新旧交融的血迹……

顾凛昭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他看了一眼靠在榻上、疲惫不堪却明显松了口气的盛暄,又看向苏衍僵硬的背影。

“药草完好,泽兰的方子成了。”顾凛昭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死不了。”苏衍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得厉害,依旧带着惯有的硬邦邦,但那硬邦邦底下,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强压着某种翻腾的东西。

他没有回头,目光仿佛扫过旁边白瓷盘里那株被清洗干净、花瓣边缘虽破损却散发着纯净幽蓝光芒的续骨兰,“……就是……莽撞得不知死活!”。

说完,苏衍猛地转过身,带着一身混杂着血腥、泥腥、草药和未散疲惫的气息,大步朝门口走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去哪?”顾凛昭问。

“配药!”苏衍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泽兰的药里……就差这一味!等着的东西,还磨蹭什么!”

走到门口,他脚步突兀地顿了一下。背对着顾凛昭和榻上的盛暄,肩膀似乎僵硬了一瞬。

然后,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巧的、釉色温润的白瓷瓶——玉肌膏。他没有回头,反手就朝顾凛昭的方向丢了过去,动作又快又急,像是要立刻摆脱掉什么烫手的东西。

顾凛昭稳稳接住。

“给他!”苏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股更加不耐烦、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嫌弃,“就抹胳膊上那破口子!省得烂了发脓,回头又赖到苏泽兰头上!……看着就碍眼!还有……”

话音未落,他又猛地加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和……一丝明显的欲盖弥彰:

“……不准提我!听见没?!一个字都不准说!不然老子把药房点了!”

砰!

门被重重甩上,震得门框都嗡嗡作响,也彻底隔绝了室内。

顾凛昭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瓷瓶,拇指摩挲着温润的釉面,轻轻拔开木塞。

一股极其清冽、带着奇异生肌活络之气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压过了房内所有的味道。

顾凛昭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了然于心的弧度。他走到榻边,看着疲惫的盛暄,目光落在他左臂那包扎好的伤口上。

“听见了?”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不准提他’……啧,此地无银三百两。”

顾凛昭动作利落地解开盛暄胳膊上纱布结,露出缝合的伤口边缘,将那莹白如玉、价值千金的药膏,仔细地涂抹在红肿的皮肉周围。

清凉的药膏接触到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丝舒适的缓解感,盛暄紧蹙的眉头下意识地松开了些许。

他看着顾凛昭专注上药的样子,又想起刚才苏衍那番别扭至极的话和丢过来的药瓶,心里那点因为疼痛和狼狈而产生的窘迫感,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满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盖过。

这点小伤算什么?值了!药草送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坐直些,显得不那么虚弱,声音带着点刻意放松的腔调,对着顾凛昭说道:“……顾大哥,真不用这么麻烦。就……就一点小擦伤,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他甚至还试图活动一下包扎好的左臂,想证明自己“没事”,结果刚一动,伤口被牵拉的剧痛就让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赶紧又老实靠了回去,但脸上还强撑着那副“小事一桩”的表情。

顾凛昭正低头专注地上药,闻言,手上涂抹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盛暄那副强装无事、却又因疼痛而略显扭曲的逞强模样。

顾凛昭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促狭和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哦?小擦伤?”顾凛昭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将手中蘸着药膏的棉棒,精准地、不轻不重地—— 按在了盛暄伤口边缘红肿最厉害、也是神经最敏感的地方!

“嗷——!!!”一声短促凄厉、完全不受控制的痛嚎猛地从盛暄喉咙里爆发出来!他身体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剧烈一弹!要不是顾凛昭早有预料,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了他没受伤的右肩,他差点就从榻上蹦起来!

剧痛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刚才强装的镇定和“小伤”宣言瞬间灰飞烟灭!盛暄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差点飙出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顾凛昭不紧不慢地收回棉棒,看着盛暄这副瞬间破功、疼得直抽气的狼狈样子,脸上那丝促狭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些许。他慢悠悠地用棉棒轻轻点了点刚才按下去的位置,语气带着一种气死人的平淡和……一丝不容错辨的调侃:

“就这?”他微微挑眉,目光扫过盛暄因剧痛而扭曲的脸,“连这点疼都扛不住叫唤成这样,还嘴硬说是‘小擦伤’?”

他顿了顿,看着盛暄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眼睛喘粗气的样子,慢悠悠地补充道,“看来这药草,还真不是‘小擦伤’就能换来的。”

盛暄被顾凛昭这突如其来的“黑手”和毫不留情的调侃噎得面红耳赤,又疼又窘,一口气堵在胸口,想反驳又疼得没力气,只能瞪着顾凛昭,喉咙里发出愤怒又委屈的“嗬嗬”声,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炸毛又疼得跳脚的猫。

刚才那点小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当场戳穿的巨大窘迫和伤口的阵阵抽痛。

顾凛昭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但手上涂抹药膏的动作却恢复了之前的轻柔细致,仿佛刚才那个“心狠手辣”的人不是他一样。他一边仔细地将清凉的药膏涂抹均匀,一边状似无意地低声说道:

“行了,老实点。这药好着呢,忍着点疼,好得快。”最后那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

盛暄听到这话,尤其是听到苏泽兰的名字,所有的羞愤和疼痛似乎都短暂地被压了下去。他抿紧了嘴唇,不再吭声,只是扭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顾凛昭,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

身体依旧紧绷着,像是在无声地抗议顾凛昭刚才的“恶行”,却又不得不承认,那药膏涂抹过后,伤口的灼痛感确实在慢慢被清凉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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