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到了该就寝的时辰。苏衍原本的安排是,他和顾凛昭去住偏房,将主屋留给盛暄、萧祈昀和变小的泽兰。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萧祈昀温和地伸出手,想将小泽兰从苏衍身边带开,哄他去睡觉时,小家伙却猛地扭身,两只小手死死攥住苏衍的衣袍下摆,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腿上,把小脸深深埋进去,声音闷闷地却异常坚决:
“不要!我要跟娘亲睡!”
盛暄见状,也试着上前,放柔了声音哄道:“阿柚乖,我们回房睡觉,明天给你买糖画,好不好?”
小泽兰闻言,反而把苏衍抱得更紧,甚至抬起小脸,用那双还带着点红晕的大眼睛,控诉般地瞪了盛暄和萧祈昀一眼,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骗子!你们都是大骗子!说好送我回家的!”
一句话,噎得盛暄和萧祈昀哑口无言,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混合着心疼、愧疚和一丝委屈的复杂神情。
苏衍低头看着腿边这个小不点,再听听他那带着哭腔的控诉,眉眼不由得柔和了下来,心底甚至泛起一丝奇异的、被全然信任的满足感。
他弯腰,将小家伙抱进怀里。
“好,今晚跟我睡。”苏衍的声音难得地透着一丝温和,他抱着小泽兰,转身就朝里间的主屋走去。
顾凛昭一看这架势,眼睛顿时亮了,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像块牛皮糖似的立刻贴了上去,试图跟着挤进房门:“哎呀,那我也……”
话没说完,苏衍头也没回,反手精准地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没好气地低斥道:“滚远点!自己找地方睡去!”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砰”的一声轻响,里间的房门在顾凛昭鼻子尖前毫不留情地关上了,差点撞扁他的鼻梁。
门外,瞬间只剩下三个被“遗弃”的人,在廊下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顾凛昭揉着差点遭殃的鼻子,悻悻然地撇了撇嘴。
盛暄双手抱臂,冷眼看着吃瘪的顾凛昭,又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怎么是苏衍?还以为今天终于轮到自己了!!
萧祈昀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兴趣和另外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同床共枕。
僵持了片刻,盛暄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冲着顾凛昭抬了抬下巴,语气硬邦邦的:“喂,出去住客栈?”
顾凛昭正愁没地方去,闻言立刻点头:“走!”
两人竟难得地达成了一致,仿佛逃离什么瘟疫般,二话不说,默契地同时转身,一前一后飞快地消失在了院门外。
转眼间,廊下就只剩下萧祈昀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和紧闭的房门,独自在夜风中凌乱。
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转身默默走向那间冰冷又没人气的偏房,自己去收拾床铺了。
这一夜,主屋内,小泽兰蜷在苏衍温暖可靠的怀抱里,睡得格外香甜安稳。
而客栈里,盛暄和顾凛昭各自要了一间上房,中间隔了整整一条走廊。
偏房中,萧祈昀独自躺在略硬的床板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盘算着等苏泽兰恢复后,该怎么好好“补偿”一下自己被“孤零零”抛下的这笔账。
日子便在这般既混乱又奇异地和谐的氛围中,悄然滑过了几日。
白天,小小泽兰仿佛找到了新的主心骨,成了苏衍的小小“影子”。
苏衍在院中石桌旁翻阅医书时,他便安安静静地搬个小杌子坐在旁边,有模有样地翻着苏衍特意找来的带彩绘的草药图谱;苏衍起身去侍弄药圃,他也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踮着脚尖好奇地看苏衍浇水除草,偶尔还会奶声奶气地问一两个问题。他不吵不闹,乖巧得让人心疼,仿佛只要待在苏衍身边,那份对陌生环境的惶惑便能被驱散。
这份专注的依赖,却让另外三个人心里五味杂陈。
顾凛昭几乎成了“望夫石”。他围着苏衍和小泽兰打转,却屡屡碰壁。想凑近和苏衍说句话,往往被小泽兰警惕的眼神和苏衍“别吓着孩子”的冷淡目光逼退;想偷偷拉一下苏衍的手,更是会被毫不留情地拍开。
他满腹幽怨,看着和谐的两人,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局外人,连和自家伴侣亲近的机会都没有。
盛暄和萧祈昀则并未放弃。他们吸取了最初的教训,不再试图用“回家”的承诺搪塞,而是将全部精力用在“赎罪”和重新建立信任上。
盛暄收敛了所有急躁,发挥了他惊人的行动力。他不再冒然靠近,而是变着花样地“献宝”。今天削一把小巧精致的木剑,明天编一个栩栩如生的蝴蝶,后天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总是趁小泽兰被吸引注意力时,远远地递过去,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萧祈昀则更为细致耐心。他会默默准备好温度适口的蜂蜜水,在小泽兰玩累时递上柔软的湿帕,坐在不远处,用温柔舒缓的语调讲些有趣的民间小故事。他的存在像和风细雨,慢慢浸润着小泽兰的心防。
小孩子的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盛暄和萧祈昀日复一日、毫不气馁的温柔攻势下,小泽兰眼神里的警惕和“骗子”的标签渐渐淡去。
终于,在某个午后,当盛暄又一次递过一个新编的草蜻蜓时,小泽兰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躲到苏衍身后,而是伸出小手,接了过去,甚至还极轻地说了声:“谢谢哥哥。”
那一刻,盛暄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又过了两日,当萧祈昀伸出手,柔声问“累不累?哥哥抱你去洗手好不好?”时,小泽兰在看了看苏衍,在得到默许的眼神后,终于点了点头,主动向萧祈昀张开了双臂。
重新将那个软乎乎的小身体抱进怀里的瞬间,萧祈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感充斥心间。
虽然晚上小泽兰依旧雷打不动地要跟着苏衍睡,但白天的时光里,他已经渐渐愿意让盛暄和萧祈昀靠近,甚至会主动分享苏衍给他剥的莲子,虽然依旧话不多,但那无声的接纳,已足以让盛暄和萧祈昀欣喜若狂。
院子里的气氛,终于从最初的兵荒马乱,过渡到一种虽有小小“隔阂”却总体温馨平静的状态。
只是顾凛昭看着那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心里的酸水几乎要汇成江河——明明是他带来的“好东西”,怎么最后好像就他吃亏了?!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几日。这天夜里,月朗星稀,小院一片静谧。
主屋内,小泽兰早已在苏衍沉稳的气息包围下安然入睡,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苏衍的一缕头发。苏衍也合眼假寐,呼吸平稳。
突然,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顾凛昭的身影闪了进来,动作轻捷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站在床边,借着月光凝视着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自家伴侣怀里紧紧搂着那个“小麻烦精”,眉头微蹙,似乎在睡梦中也保持着守护的姿态。
顾凛昭的眼神暗了暗,连日来被忽视、被排挤的憋闷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嫉妒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忍不了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