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对萧祈昀的态度里,总是不自觉地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尊敬,毕竟在他此刻的认知里,萧祈昀依旧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储君。而对盛暄,则更多是无奈和一丝“这家伙果然不正经”的腹诽。
一切看似在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和平中维持着,直到晚膳后,洗漱完毕,就寝的时刻来临。
当盛暄极其自然地掀开主屋的被子,拍了拍中间的空位,萧祈昀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准备宽衣时,苏泽兰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脸上刚刚褪去不久的红晕再次迅速蔓延开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坚决。
“不……不行!”他声音有些发紧,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我……我去偏房睡!”
盛暄愣了一下,立刻试图安抚:“泽兰,别闹,偏房冷清,被子都没好好晒过……”
萧祈昀也停下动作,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这里才是你的房间。”
然而,苏泽兰的态度异常坚决。他飞快地抱起一床被褥,像是抱着盾牌一样护在身前,连连摇头:“我需要时间……一个人……想一想。”他的眼神在盛暄和萧祈昀之间游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固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事情太……太突然了。我……我还没准备好。”
说完,他不再给两人劝阻的机会,抱着被褥,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快步走出了主屋,径直走向那间虽然收拾过、但确实比主屋冷清不少的偏房。
“砰”的一声轻响,偏房的门被从里面关上了,甚至还传来了细微的门闩滑动的声音。
主屋内,一时间只剩下盛暄和萧祈昀面面相觑。
盛暄看着那扇紧闭的偏房门,又扭头看看身边已经一脸淡然、仿佛无事发生、甚至作势要躺下休息的萧祈昀,顿时觉得一股委屈和郁闷涌上心头。
他一拍大腿,唉声叹气道:“得了!苏泽兰跑了!我这命苦的……还不是得出去住客栈!”语气里充满了夸张的哀怨,眼神却瞟着萧祈昀,似乎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萧祈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不然呢?”,随即自顾自地躺了下去,甚至还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盛暄见状,知道指望不上这位“盟友”了,只好悻悻然地抓了抓头发,认命般地站起身,嘴里嘟嘟囔囔地也往外走:“没良心……”
他路过偏房时,特意放轻了脚步,屏息贴在门边仔细听了听。里面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哭声或异响,似乎苏泽兰真的只是需要独处的空间。
盛暄这才稍稍放心,叹了口气,独自一人踏着月色,灰溜溜地往客栈的方向去了。心里盘算着,明天一早就去集市买些苏泽兰爱吃的点心,再好好哄哄。
而主屋内,萧祈昀听着盛暄远去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弧度。
偏房的床铺远不如主屋柔软,带着一丝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苏泽兰抱着被褥进来时,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陌生的环境。
这里显然被当作储物间用了许久。墙角堆放着一些蒙尘的箱笼,几件看不出用途的旧家具随意靠墙摆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旧物混合的气味。
只有靠窗的那张窄床像是刚刚被匆忙收拾过,铺上了干净的寝具,与周遭的杂乱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扫过杂物,忽然被房间一角的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面极大的铜镜,几乎有一人高,镜框是繁复精美,工艺精湛,气势不凡,绝非寻常人家之物。
它被随意地斜靠在墙边,镜面上蒙着一层薄灰,与周围堆放的杂物为伍,显得格外突兀和……落寞。
苏泽兰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下意识地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镜面中央的灰尘。
昏黄的、模糊的镜影渐渐清晰起来,映出了他此刻的模样——一个穿着略显宽大寝衣、黑发披散、眉眼间还带着少年青涩和一丝惶惑的自己。铜镜很大,能清晰地照出他全身的轮廓。
他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这确实是他十六七岁时的样子,分毫不差。可……为什么那两个人会说,他本该是二十六岁?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猛地摇了摇头,不再去看那面透着古怪华贵气息的镜子,快步走回床边,将自己裹进微凉的被子里,试图用睡眠驱散这一切荒诞。
然而,他翻来覆去,毫无睡意。白天的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离奇的经历、盛暄和萧祈昀笃定的眼神、那些“恩爱多年”的惊人之语、还有自己赤身裸体醒来的窘迫……这一切都让他心乱如麻,脸颊一阵阵发烫。
就在他烦躁地又一次翻身时,门外忽然响起了几声极轻、却清晰的叩门声。
苏泽兰猛地一惊,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下意识地绷紧,警惕地望向门口,压低声音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轻笑,正是萧祈昀:“是我。猜到你大概睡不着,给你拿了些安神的茶汤。”
是萧祈昀……苏泽兰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这位身份尊贵之人的敬畏,也有一丝白日里被对方“坦诚”目光审视后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精准猜中心事的微妙悸动。
他迟疑了片刻。深更半夜,与萧祈昀独处一室……这...。但对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逼迫,只有纯粹的关怀,而且……他确实需要点什么来安抚自己过于活跃和焦躁的神经。
最终,对安宁睡眠的渴望压过了短暂的犹豫。他深吸一口气,起身下床,摸索着点亮了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然后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流淌出去,果然映出了萧祈昀的身影。他手中端着一个不大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瓷碗,清雅的药草香气随着蒸汽缓缓飘散出来,闻之令人心神微宁。
萧祈昀的目光落在苏泽兰脸上,看到他眼中残留的困扰和戒备,唇角笑意不减,语气却更加温和:“不请我进去坐坐?”
苏泽兰抿了抿唇,侧身让开了通路,低声道:“殿下请进。”
萧祈昀步入这间略显简朴的偏房,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他并未四处打量,姿态自然。
“趁热喝了吧,”他示意了一下那碗茶汤,“用的是些宁神的寻常药材,不伤身,能帮你睡得踏实些。”
苏泽兰默默端起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些许夜间的凉意。他小口啜饮着,微苦回甘的滋味在口中蔓延,似乎真的让紧绷的神经舒缓了几分。
萧祈昀并未离开,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窗外洒入的月光上,留给苏泽兰足够的空间和沉默去消化情绪。
这份体贴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苏泽兰感到安心。他捧着碗,感受着那份暖意,偷偷抬眼看向萧祈昀的侧影。这位太子殿下……似乎和他记忆中那个高高在上的储君,有些不一样了。更……更有人情味了些?
一碗茶汤见底,苏泽兰感觉身体暖和了许多,心中的躁郁也平复了不少。
萧祈昀这时才转过头,看着他,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苏泽兰点了点头,声音也放松了些正想再次道谢,却发觉萧祈昀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拿起托盘离开。对方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深邃难辨,似乎在仔细端详着什么,又像是在透过他此刻青涩的眉眼,审视着更深层的东西。
这份沉默的凝视持续了片刻,让刚刚放松下来的苏泽兰不由得又紧张起来。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子殿下……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妥吗?”
萧祈昀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怜惜,又似是某种深藏的感慨。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柔和:“并无不妥。”
他微微向前倾身,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触碰什么,但最终只是虚虚拂过苏泽兰额前的一缕碎发,目光在他年轻光洁、还带着一丝稚气的脸庞上流连。
“只是……”萧祈昀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怅然,“许久未曾见过你这般模样了。一时间,有些……感慨。”
这声轻叹般的感慨,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了苏泽兰的心口。他怔怔地看着萧祈昀眼中那抹难以言喻的怅然,一个念头猛地击中了他——是啊,对于他们而言,自己这个“十六岁的苏泽兰”的出现,何尝不是一种……困扰?甚至是一种……替代?
他们原本拥有的,是那个二十六岁、与他们“恩爱多年”的苏泽兰。而自己的出现,不仅打破了他们的平静,还迫使那位成熟的苏泽兰消失了,让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全然陌生、需要重新适应和照顾的“自己”。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涌了上来,淹没了方才的些许放松。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声音变得又轻又小,充满了不安和自责:“对……对不起……太子殿下……”
萧祈昀的目光微微一凝。
苏泽兰的声音带上了细微的哽咽,继续道:“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平白占了……占了他的位置……还让你们……这般费心照顾……”他越说越觉得难过,仿佛自己是个不该存在的、给人添麻烦的闯入者。
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自责而几乎要缩起来的小家伙,萧祈昀眼底那丝怅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近乎心疼的柔软。他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的一句感慨,竟会让苏泽兰想到那里去,还生出这般心思。
他不再犹豫,伸出手,这次实实在在地、极其轻柔地落在了苏泽兰低垂的头顶,掌心温暖干燥。
“傻话。”萧祈昀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就是他,他便是你。何来‘占据’一说?”
他微微用力,揉了揉苏泽兰的头发,试图驱散他的不安:“我们照顾你,是因为是你,仅此而已。从未觉得是困扰,更无需道歉。明白吗?”
苏泽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怔怔地望着萧祈昀。对方眼神中的真诚和温柔,不像作伪。那温暖的掌心,和沉稳的话语,一点点熨平了他心中的褶皱。
“真……真的吗?”他小声确认道。
“自然是真的。”萧祈昀收回手,唇角重新噙起那抹令人安心的浅笑。但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稍稍停顿了片刻,目光在苏泽兰年轻而略显脆弱的脸庞上流转,眼底深处那抹刚刚压下的幽暗再次悄然浮现。
他缓缓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不容拒绝的温柔:“若你心里实在觉得过意不去,想要补偿我一点……倒也未尝不可。”
苏泽兰刚因他的肯定而放松的心弦瞬间又绷紧了!补偿?他下意识地抬眼,想询问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来弥补这份“打扰”,嘴唇微微张开——
然而,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被一个猝不及防的、温热的触感堵了回去。
萧祈昀抚在他脸颊上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固定住他下意识想要后缩的脸。另一只手则自然地揽住了他的后腰,将他轻轻带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