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已经不疼了。”宋言书第一次露出没有伪装的声音，比起之前的怯懦要清亮而大方许多。

崔芷笑了笑，以为他听明白了自己的话。

可只有宋言书自己知道，他是忘了。

这样温暖的场景和话语，他从未拥有和享受过，实在是动容下忘了他是蓬州的宋言书。

亦或者，他不想以宋言书的身份来应这句话了。

他不配。

“不疼就好。”崔芷轻拉着他的衣袖来到裴玧白面前，眼神中颇有一副与他对峙的意思，然后在裴玧白“我倒要看看你想做什么”的眼神中，温声告诉宋言书，“譬如方才，他向你问安却不知你如今身份，你大可以回答他‘我如今已是一介白身，与王府再无瓜葛，但公子的称赞，我收下了，多谢。’如此坦然大方，不卑不亢，旁人再不会肆意欺负你去。”

“夫人，我可没有欺负他。”裴玧白看着眼前场景，深深呼了一口气，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特意委屈道：“你不能这样责怪我。”

“看吧。”裴玧白刚一落话，崔芷便立即截过话头，以他的话来做范例，“像他这样的人，连佯装可怜都是站在他的角度来放话，让对方不准怎样，而不是自惭形秽，待你哪日如他这般厚脸皮，我们也都放心了。”

裴玧白抿嘴，面无表情地做了个笑。

身后的护卫和丫鬟，一个个都忍不住，轻笑出声来。

而宋言书，心却是又荡到了谷底。

晚间吃饭时候，江知音突然盯着裴玧白看个不停，一直看的众人都发现了她的小眼神还不停歇，甚至看的像是入迷了一般嘴角忍不住笑起来，最后她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目光撇向崔芷，又重新落回到裴玧白脸上。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崔芷看向裴玧白，嘴角一抿，低下头去吃菜。

见她这般，对于江知音为什么突然笑得停不下来，裴玧白已心下了然，但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继续吃菜，顺道给崔芷又盛了一碗汤。

“怎...怎么...”江知音越笑越停不下来，让双儿不觉有些奇怪，“江姑娘，您笑什么呢？”

“嘿嘿。”江知音朝裴玧白一昂头，“你没发现，你们公子右脸，此刻红红的吗？”

还是红红的五个掌印。

众人吃菜的动作停下，一致朝裴玧白看去。

果不其然，他脸上确实有一个格外明显的巴掌印，指痕分明，还伴着微微红肿，在他略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几个护卫互相对视一眼，心中皆惊：夫人好力道。

裴玧白无所谓，依旧一脸淡然，只是直勾勾看向崔芷的眼神里添了几抹如他脸上温度一般的火热。

江知音不依不饶，揶揄道：“裴公子，快细细交代，你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情，惹得我们崔芷这样生气？”

裴玧白挑眉，慢条斯理地开口，“夫妻秘事，怎可说给各位听？”

崔芷一怔，随即抬脚狠狠踩上裴玧白，那意思很明显：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其他人听了他的话则先是一愣，随即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赶忙吃菜，压住嘴角微微翘起的笑意，江知音更是长长“哦”了一声，目光在崔芷淡定却泛红的耳垂及裴玧白苦中作乐的表情里来回穿梭，最后点了点头，不再去追问捉弄他们。

而宋言书，却是在这欢笑间独自闷着头喝汤，一句话也不说。

到了入睡时候，崔芷进入房间，发现裴玧白早已坐在了床边，她回头关上门，走过去时不客气道：“谁允许你到我房间里来的？”

裴玧白的面容隐在烛光没有照到的黑暗里，只有一个无比浅淡的轮廓，就那么静静坐着，不言不语，仿佛一个没有生气的雕像。

但崔芷越靠近他，越能感受到他身上突然浮现出的沉重。

还有悲伤。

这样模样的他压得她很快也喘不过气来，如同被人紧紧捏住了喉咙，窒息而压迫，不断缩减着她与裴玧白面面相对的这个细小空间。

一步距离的位置，她微微向后移了一步。

但就在她发出这个动作的同时，坐着的裴玧白猛地拉过她的手腕，一把将她带到怀中，骤而失去平衡的崔芷脚步一乱，重重跌坐到了他腿上，紧接着未待她挣扎，裴玧白便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牢牢摁进怀中。

他的动作太急，让崔芷不由得受痛闷哼了一声。

可裴玧白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不断收紧着手臂的力道，似乎要将她完全禁锢。

“裴...裴玧白...”崔芷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失控，眼前视线一片黑暗，狭小的环境中，她所能感知到的一切温度、气息、情绪和触摸皆属于裴玧白。

于是下一刻，她感受到了埋头在她颈间的裴玧白的微颤。

他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