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后。
崔芷一行人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从凉州至此,已走了大半的路程,也渐入深秋,江知音掀起窗幔,看着面前这座叫洪潭的小城的烟火气,心中有些跃然,“崔姐姐,赶了许久的路了,今日在这儿歇一程吧。”
“好,那就歇歇脚。”
安排好住所以后,江知音便将崔芷从裴玧白身边拉了过来,一同上街闲逛。这洪潭城虽不大,人口却富足,入了夜的街市上也无比热闹,走着走着,江知音眼尖,突然就定在了前方的一个糕点铺子处,只见那铺子前排满了长队,足足有二十来个人之多。
“一个糕点铺子,竟引得这么多人买?”江知音好奇,随手拉了一位刚买了糕点出来的婆婆打听。
婆婆提着手里的油纸包,笑呵呵道:“两位姑娘是外乡人吧?这苏记糕点在洪潭可是一绝,吃起来有燕京的口味,美味的很啊,火起来也足足近三年了。”
江知音闻言,立即抿起了嘴,兴致冲冲地拉着崔芷就排队去,“在凉州许久,也甚是想念燕京的点心了,本小姐便来品品这味道够不够地道。”
崔芷被她拽着,无奈地笑了笑,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四周。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偷偷打量这什么,她微微谨慎起来,注意着身旁人的一举一动。
队伍缓缓前行,终于轮到她们二人来到了铺子前。
江知音瞧着眼前这几位忙的热火朝天的活计,洋洋洒洒将店里的招牌点心全点了个遍,最后拿着到手的八九个油纸包,笑得嘴都要合不拢,“真是香啊,闻起来的味道甚至要比在燕京城买的那些还有香上许多。”
她那边提起了油纸包,崔芷便去付银子。
只是这一会儿,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更明显了些,崔芷微微侧目,往里望去,只见那铺子内堂的帘子轻轻晃动,却不见人影。
再低下头时,那道视线则变得柔和了许多,她察觉出其无恶意,也就不再理会。
买完糕点,二人刚走出队伍,江知音便迫不及待打开了一个油纸包,拿出一块玫瑰酥放入嘴中,她咬了一口,而后忽地瞪大双眼,掰下另一半送给崔芷,“真是好吃,你快尝尝!”
崔芷见她如此模样,也起了兴致,接过后就要品尝,只是还未入口,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略有些迟疑的叫喊,“崔姑娘?”
这声音有点熟悉。
崔芷回头,只见一位身上还穿着围裙的清瘦女子站在不远处,正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自己。
“你...是?”她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总觉得这人自己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那女子走上前来,声音格外激动,连眼神都亮了许多,“果真是你,我方才在店中便觉得像你,于是就想跟上来看看。”她顿了顿,看出崔芷的疑惑,轻声笑道:“崔姑娘,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陈默儿啊。”
陈默儿?
崔芷一惊,上下将她看了个遍,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原来是你!”
陈默儿的变化实在是大,她长开了许多,眉眼间更为精致大方,眼神中也充满了十足的精神头,看上去与几年前那个畏缩不敢言的模样完全是两个人。
“我不想随父亲的意愿,嫁给一个丑陋的糟老头子。”陈默儿回忆起过去时,神情中已看不出半分怨愤,只仅仅是平淡地告诉崔芷整件事情的来由,“于是我就做了整个人生中最大胆也最不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带着我阿娘逃走。”
“我与阿娘日夜不停歇的赶路,辗转几个城,最终来到了此处。”
“我会些做糕点的手艺,从前在府里时也常给众人做,他们纵使对我不满打骂,却没数落过我做过的这些糕点的不是,于是我就明白,这份手艺,定可以用来改变我以后的命运。”
她回头忘了一眼苏记糕点的牌匾,“所以我便和阿娘一起,日夜埋头做糕点,总算是攒出了些积蓄,开了这家铺子,起初有些艰难,后来慢慢做出了些名气之后就好多了。”
崔芷眼中闪过几分动容,她望着陈默儿虽带些疲惫但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你与你的阿娘,都好勇敢,我甚为敬佩。”
陈默儿莞尔一笑,“如果没有遇到姐姐,我很可能就会被陈家永远困住了,然后在自己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在陈家老爷的安排下,被送到任何一个自己陌生又不甘愿的地方,也是因为我阿娘从前便是如此,我便觉得,我们女子都该如此。”
“或许你不记得了,你曾经醉酒时告诉过我,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便是随心,随心之愿,随心之安定,随心之自由,除此之外,任何我所不愿意之事,都不值得我去付出和伤怀。我第一次听说世间还有这样的道理,后来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被陈家老爷谩骂时在想,看阿娘为众人所欺辱时在想,自己做不好事情屡屡犯错时也在想,其实我并没有想得很明白,在那之前,我从未考虑过自己的出路,对于一个与奴仆无异的不受宠的小姐来说,我所能看见的未来,全部都该倚仗于自己的父亲。”
“可是他...他已经过着如此富贵的日子了,竟还是为了几担聘礼要把我送给一个恶心丑陋的男子。”
“我不愿意。”她望向崔芷,说着这样悲凉的事情时嘴角也是笑着的,“我不愿意过着一个有可能会被男人打死的日子,我想的很简单,我不愿意,所以我就要离开。”
“总之我赌对了,离开陈府后的日子,是我过去十几年来从未拥有过的快乐,自由,安定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