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沈兄不同,我可没有一个为我铺好的锦绣前程,每一步都要我自己走。”许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原以为,这次春闱我定能金榜题名,但是伤口疼得厉害,我右手连提笔写字都在颤抖,估计是没戏了。
但我也没想到运气还能更差,会试试题竟然一早就被泄露了出去,我可不觉得我能比得过那些买了试题的举子们,你说是吧,沈兄?”
沈长清缄默不语,没有回答许裘的话。
自锦衣卫来势汹汹地踏入贡院起,他就知道必定是因为试题的事了。
他对父亲那边的运作不甚了解,不过也知道绝不可能是买了试题的人泄露的消息,因为买了试题的人无论有没有参加科考,同卖题的人一罪论处。
他们接触到的人只是最底层的喽啰,喽啰上层还有管事的,管事的上层还有上层,若是出事只要有人出面抵罪就好。
所以即使有人想要查,也能快速地割席清理干净。
那如果不是父亲那边出了问题,可不可能是时智轩这边出了问题,现在的他比李时钦更想知道真相。
究竟是谁让他落入了这般境遇?那人是在针对父亲,还是孙首辅?
三月初三,上巳节。
原本顾妤应该是和春闱结束的沈长清一块出游的,但是昨日午时她一早就得知了贡院的消息。
这是她预料之中的事,她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小姐,我相信沈公子不会做这样的事的,以他的才学,没必要做这样多余的事。”春月咬着唇,十分忧虑。
小姐回回出门和沈长清会面带的都是她,她是见过两人感情甚笃的模样。
小姐会不会因为担心沈公子再次生病,又变回原来那副模样。
不过幸好顾妤除了面色哀愁外,并没有取消出门踏青的决定,“春月,我相信他,只要那边查清楚沈郎一定会出来的。”
秋菊倒是安安静静地给顾妤挽着发髻,没有多言,“春月,今日日头好,你留在府中,将小姐的衣裳整一整,被褥也拿出去晒一晒......”
春月闻言瘪瘪嘴,虽说她和秋菊是平级,但是显然顾妤更信沉静稳重的秋菊,而不是跳脱的她。
“好。”
她虽然也想和小姐一同出去踏青,但也怕自己的大嘴巴子说些不合时宜的话,让小姐更加伤心。
盛京城外有一片桃花林,这片桃林向外蔓延十里,是盛京城的公子小姐踏春最喜欢的去处。
原本今日应该是很热闹的,结束春闱的举子,在闺阁里憋闷了一个冬天的世家小姐,还有来赏景的各位公子。
但是昨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天子的怒火,不安萦绕整个盛京城,搅动着盛京脆弱的神经,也给所有人泼上了一盆冷水。
所以盛元二十四年的三月初三格外寂静冷清。
顾妤浑然不觉地踏上这土地,草木暖烘烘的复杂气味吸入鼻尖,那是自由的味道。
自城中春水湖蜿蜒而出的十尺宽的溪流潺潺流淌,溪水边芳草萋萋,鸟儿鸣叫声清脆悦耳。
林中修了供人休憩的亭子,不及湖心亭精致,但周围的景致很值得一观。
今年的气候比往常要冷,桃林只有窸窸窣窣的几棵桃树开了花,更多的还是选择了明哲保身,只长了嫩绿的新叶,在春风的摇动中簌簌作响。
顾妤懒懒地倚在亭中的木椅上,身下是带来的软垫,有背靠的,也有垫在屁股下的。
她全然放松了神情,没有了对沈长清的担忧,极目远眺望见了熟悉的身影。
“秋菊,我有些饿了,想吃城北荟实居的果脯,还有城南闽宁坊的银耳羹。”
“是。”秋菊看了自家小姐一眼,神思有些奇怪。
城北、城南离这有些远,一处来回都要半个时辰,今日出行除了她之外只有一个马夫,只能两人分开去买才能在午时回来。
马车也备了一些吃食,小姐今日竟然会不嫌麻烦地让人去城里买东西。
等人走了,那人才施施然走了过来,“顾小姐,许久未见。”
“东方公子陪我走一走吧。”
顾妤起身,打了个哈欠,果然暖洋洋的春日不适合她,只会让人安逸倦怠,贪图现下的安稳。
她还是喜欢裹缩在寒冷的冬日里,当一只指齿锋利、满心怨毒的伥鬼,北风的凛彻让她的头脑时时刻刻都能痛苦地清醒着。
两人向桃林深处走去,寻到一处僻静的溪边,顾妤选了一块平整些的溪石坐下,这副身体太过孱弱,久站会没有力气。
“东方公子有事要问我?”顾妤率先开口道。
东方弘耀再看顾妤美丽温婉的外表,此刻却不觉得她柔弱可怜。她与他见到过的女子都不一样,其他女子的温柔驯良她是一点也没有。
“顾小姐若是不想让我和魏琮去参加春闱,说一声不就可以了,我和魏琮大病一场,属实快丢了半条命。”
顾妤沉默半晌,显然这事并不是她想的法子,是她托旁人做的事。
“......是我派去做事的人,想的法子。”顾妤道,“但是这并非不是一件幸事,东方公子你说呢?况且在春闱前,我若说了,你们必定不会听从我的,还落了个把柄在你们手上。
如此这般,我想向你讨个恩情,东方公子可愿意帮忙。”
她留下的所有破绽都在引诱着东方弘耀追寻她的意图,若是他真什么都不知情,那就毫无利用价值了。
“顾小姐不妨先说说看。”
东方弘耀虽然爱美人,但孰是孰非一向分得清,他作为世家子弟,阴谋阳谋见得多了。
他这次真算是栽顾妤手里了,先是借他的手向河间府的商贩买了纸墨,然后又是春闱被她从泥淖里择了出来。
他几乎是懵懂间就成了顾妤手上的棋子,而且和她利益一致,不得不上了顾妤的贼船。
顾妤这样的人只是被困在闺阁的女子,实在是可惜了,若是身为男子,这世上几人能比得过她谋算的本领。
“你和魏琮独独从这件事脱身,锦衣卫和沈修文要查,必定会来找你。”顾妤语气放缓,“我也算是有诚意了,先给你透露了一些消息,所以要小心些。”
“魏琮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我不担心他,我只担心你。”
“顾小姐放心,我与你现在在一条船上,这算不得不帮忙,你我现在想要的都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