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真的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不能，当然不能……”

林星重新点亮屏幕，开始拼写一些细碎的字词，她写下“自卑”，写下“嫉妒”，写下那些她觉得怀疑，又后悔的时刻……

她能感觉到时间在缓慢又持续的流动，她简直能听到那种声音，就像不知源头的水在屋内蔓延，一点一点的，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腰腹，很快就要把她整个人淹没。

“你还在写论文？”

在即将窒息之际，她听到仿佛是从很深的梦境里浮上来，朦朦胧胧的男声。

“啊？”林星愣了愣，说：“反正早晚都要写。”

虽然她完全没有在写论文，但是也没有否认，她又问：“是不是我打字的声音太大了？”

“不大，挺合适的白噪音……嗯，所以现在几点？外面天这么黑，难道我又睡到下午了？”

林星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现在才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你失眠了？”沈有辰视线落到床边，被子都没被摊开的床铺上，“你直接没睡？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困意，睡不着，我心里有事，但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能干什么，也不想吵醒你，就索性又开始写了。”

“嗯……”他揉了揉眼睛，换了个姿势，征用了林星的枕头，“那你心里到底是有什么事呢？”

林星避开了这个话题，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出了更多的汗，没有之前那么难受，我想体温应该是降了不少，但身体感觉还是有些烫。”

“嗯。”

他抱着枕头，睡意仍浓，眯着眼睛，说：“我发烧这两天，你总是用这个问题来掩饰着什么。”

“是啊。”林星心里的想法被说中了。

他们是有这种默契的，一直都有。

所以，如果她心里有一根刺，那么，他的心里一定有一道疤。

她转过身侧坐着，面对着他，看他的头发翘起，看他的眼皮耷拉，整个人都柔柔软软的。

她说：“我只是想到，挪威在这个时候有极光。”

“嗯？”听到极光，沈有辰强行打起了些精神，但只是摇了摇头，“其实我也没那么想看极光，能和你待在一起就挺好的。”

“为什么呢？”林星问。

沈有辰不解：“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呢？难道你是什么很卑微的人吗？”

听到“卑微”这两个字，他苦笑：“因为……在我心里你就是比极光更重要。”

“其实这里每年冬天都有几天能看到极光，去年，当我看到极光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但我又想，你一定在离我很远的地方，过着更好的生活……这样挺好的，我本来就希望这样，我们不就是因为这样分开的吗？我们又不是不喜欢才分开的。”林星的声音越来越轻，就好像这话完全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但室内实在是太安静了，所以什么都能听到，包括叹息，包括突然屏住的呼吸。

沈有辰睡意全无，他很明显地愣在原地，看着，林星转过身看着他的影子，眼眶一点点泛红，“我们又不是因为不喜欢才分开的，你也没有做错任何的事，从来都是我没办法面对你，所以我才会……”

那些话呼之欲出，那些之前不知道多少次浮上心头又被遮掩，被吞咽，被假装忘记的话，终于在这个凌晨时分，在没有一丁点阳光，恍若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被林星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心底最深处打捞上。

“所以我才会嫉妒你，不管是嫉妒你的家庭也好，嫉妒你可以不受这个社会的约束自由的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也好，嫉妒你总是做到了你做的事也好……但说到底只是我没办法面对自己罢了，而现在……我确实不嫉妒你，因为你现在陷入了困境，可是，我不希望你这样，你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呢？因为我？可你根本就不需要吃这些苦，你本身就有很好很好的生活……为什么要来找我呢？你明明还没完成你的学业。”

沈有辰的眉头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看不出是惊讶还是疑惑，他低下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而后，立刻坚定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仰视的姿势，却又无比坚定地，紧紧握住她的手，两只手。

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每说一个字，喉咙的振动就顺着骨骼，传递到她的手中，他问：“什么才是好的生活？”

林星轻轻摇头：“我……我不知道。”

“我能想象到，从小到大，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对你说，你一定不能放松，你一定要很努力，之后才能过上好的生活，可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是好的生活，也从来没有跟你说说，要最在乎自己，要做自己最想做的事。”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有的时候很坚定，但可能不知道之后什么时候就会后悔。”

“那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我想……”她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在地上，抱住沈有辰，滚烫的眼泪落下来，“我想和你重新在一起。”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伸出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那我们就在一起，这是最简单的事，只要我们都同意就行了。”

“但我很在意，”林星摇了摇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很在意过去是因为嫉妒才和你分手的，到现在，我……我也没有变成的更好。”

“又来了，”他安慰地抚摸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而后，他轻轻地推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问：“什么才叫更好啊？你能想象出来，那个更好的自己的样子吗？”

“其实也没有，有的时候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实际上也没做到，每次总是不由自主回到原点。”

“你现在还嫉妒我？”

林星摇摇头。

“那，难道我现在很快地找到了很好的工作，突然得到很好的学术机会，或者，创业成功，你就会嫉妒我？”

她依然摇头：“不会，我希望你能过上很好的生活。”

“你终于说出来了……”他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专门趁我发烧的时候趁虚而入，你这样我要怎么好……”

因为激动，他的身体变得更烫，索性转身把床上的被子扯下来，把林星和自己一起裹进去，“你还有什么话想说，这样说，听的更清楚。”

“我……”林星说了一个字，又沉默。

“别说你还没想好，都想到凌晨三点了还没想好？”

“该说的都说完了，其实，我只想像现在这样和你在一起。”

“我也是，还有什么比我们在一起更重要？我们在哪个地方，在哪个季节，我们是不是变了，是变更好，还是变更坏，都不重要。”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会很直接地看着自己，一如既往，永远都像一束直直穿过树叶的阳光。

林星望着那双眼睛，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那节之于她只是作秀的体育课，她真羡慕这种真诚与热烈，更羡慕有人永远能这样真诚与热烈，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嘴唇，经过唇角，停在下巴，“你吻我，好吗？”

房间内没人说话，只深情一眼，只深情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