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乱葬岗归来,已是后半夜。沈清辞悄无声息地回到沈府,肩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谢无咎身上那混合着血腥与雪松的凛冽气息,指尖那触及他伤口附近时的微凉触感也挥之不去。她强迫自己将这些纷乱的杂念压下,盘膝调息,梳理着今夜所得。封印的过程,《葬神舞》的运用,谢无咎的受伤与提醒,还有……那残卷最后异常的灼热感,都需她细细消化。
谢无咎提及京城暗流与“镜窍”有关,这让她对可能到来的迁徙,少了几分抵触,多了几分探究之心。若京城真有“镜窍”,那或许是她进一步揭开秘密、提升力量的关键所在。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沈府却比往日更早地苏醒过来,一种不同寻常的、带着压抑的躁动在空气中弥漫。
清晨,用过早膳,沈明远罕见地没有立刻去前厅处理事务,而是将柳夫人和沈清辞一同唤到了书房。
书房内,气氛凝重。沈明远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柳夫人坐在下首,手中紧紧攥着帕子,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与一丝……隐隐的期待?
“咳,”沈明远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近来家中多事,江南之地,恐非久留之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辞平静的脸,继续道,“我与你母亲商议过了,决定举家迁往京城,投靠你舅父。他在京中经营多年,多少有些根基,也能有个照应。”
“京城?”沈清辞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仿佛对此一无所知。
“正是。”柳夫人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关切与忧心,“清辞啊,你前番受了惊吓,江南此地风水……唉,也不甚安宁。京城乃天子脚下,繁华富庶,名医云集,于你养病也是好的。况且……”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年纪也不小了,京中才俊辈出,到了那里,也好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总不能因张家那起子烂事,耽误了你的终身。”
果然。沈清辞心中冷笑。所谓的养病、避险是假,急着将她这个“烫手山芋”换个地方,继续待价而沽,维系沈家与权贵的联姻才是真。他们依旧试图将她掌控在家族的棋局之中,浑然不知她早已跳出了棋盘,成为了执棋之人。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讥诮,语气温顺地应道:“女儿但凭父亲、母亲做主。”
沈明远见她如此顺从,脸色稍霁,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尽快准备吧。府中一应事务,夫人多费心。库房、田产、仆役去留,都需尽快理出章程。”
“老爷放心,妾身省得。”柳夫人连忙应下,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盛。举家搬迁,意味着巨大的财物流动和人事变动,这其中可操作的余地,足以让她和她背后的柳家捞足好处。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沈府上下。下人们议论纷纷,有对未知京城的向往,有对背井离乡的担忧,更多的则是忙碌起来,收拾行装,盘点物品,整个沈府陷入一种混乱而喧闹的忙乱之中。
沈清辞回到自己的院落,翠珠立刻红着眼圈迎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我们……我们真的要去京城吗?听说那里规矩大得很,动不动就要下跪磕头,咱们……”
“怕什么?”沈清辞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平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京城再大,也不过是另一处人间。”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株在秋风中摇曳的桂花树,鼻尖仿佛还能嗅到那夜谢无咎留下的、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京城……镜窍……还有那未解的“镜界七窍”之谜,或许,这场迁徙,并非全然是束缚。
是夜,府中依旧灯火通明,仆役们忙着将一箱箱器物打包、登记,人声嘈杂。沈清辞避开忙碌的人群,如同幽灵般穿过熟悉的回廊,来到了供奉着沈家先祖牌位的祠堂。
祠堂内烛火长明,香火气息浓郁。她并非来祭拜,只是觉得此地清静,适合思考。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时,角落的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猛地窜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姥姥!
她依旧穿着那身污浊的布裙,花白的头发乱如蓬草,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祠堂跳动的烛光下,却透着一股异常的、近乎锐利的光芒。她死死盯着沈清辞,鼻子用力嗅了嗅,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担忧和急切的复杂神色。
“要走了……要走了……”她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京城……水浑……狼多……”
沈清辞心中一凛,反手握住姥姥枯瘦的手:“姥姥,您知道什么?”
姥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猛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巴掌大小的物事,不由分说地塞进沈清辞手中。那东西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姥姥身上的体温和一股陈旧的墨香。
“拿着……好好看……好好学……”姥姥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傩面……不止一张脸……舞步……不止一种魂……三十六相……相相通幽冥……”
三十六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