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一片寂静,下一秒,曹舵主将酒杯狠狠撞在桌面上,酒液四溅。他一双小眼睛似要喷出火来,腮帮子上的肥肉鼓出油腻弧度:“温总镖头,您这是要拿我镇河帮开涮?”
一旁的赫洛轻笑一声,筷子“叮”地敲在眼前的瓷碟上。
“曹舵主,”他拖长了调子,筷尖划过那滩在桌上蔓延的酒渍,“这酒要是满得溢出来了,可是会弄脏桌布的。”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曹舵主怒视着温承歌,忽然又换上笑脸:
“规矩?在这伏波津,我曹龙就是规矩!温总镖头,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没有我点头,你兴临的镖旗一片也甭想飘过这河!
“依我看,温总镖头手底下那些个镖师,也未必次次都能囫囵个儿的回家!”
应着他的话,曹舵主身后五六人腰间刀剑齐齐出鞘,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只要他一声令下,今日赴宴的三人都得留在这阁里!
曹龙立在满屋森白的刀光中,傲慢开口道:“温承歌,事到如今我曹龙就把话说明白。
兴临镖队若想过得这伏波津,您三位若想活着离开这酒楼,就得依我镇河帮的规矩。
五千两银子或是兴临的水路押镖权,二选一。”
温承歌岿然不动,仍坐在原位喝她的酒。在曹龙耐心耗尽准备动手的前一刻,她放下酒杯,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
“曹舵主真是威风。不过,在您定我镖队生死之前,不妨听我一言。”
“就在几天前,我镖队途经黎洲渡口,竟在江心处发现一艘异邦沉船。
“温某起先不明白这船只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听方才张巡河那一番话,才明白那原是准备送去京城的贡船。
“镇河帮如此精于漕运,您说这贡船怎好端端的忽然沉了?”
温承歌边说边为自己斟上新一杯酒,头也不抬道。而在她对面的曹龙闻言,心中大骇。
他故作镇定地抹一把额头的油汗,维持着自己的傲慢神色:
“温总镖头,兴临交不起税银直说便是,怎得信口污蔑我帮?黎洲渡口本就浪大风急,又值汛期,就算翻了船也再正常不过!”
“您不必急于辩解,温某既然敢说,必然下水亲自去那沉船上探过一番——那船上确有血玉珊瑚的盆景基座,不多不少,恰好十二座。”
温承歌将酒杯递到唇间,眼神骤然凌厉起来,直直刺向曹龙:“但每个盆景基座上都空无一物,十二株血玉珊瑚早已被切割转移!”
“曹帮主,您的确本事通天,连沉入江底的贡品,都能令它‘失而复得’,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您的私库里?”
“你胡说!温承歌,你少拿这一套来恐吓我!我曹龙行走江湖四十多年,可不是被吓大的!就算真有这么一回事,谁能证明?”
曹龙重重拍在饭桌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他顾不上胀痛发热的手,一双眼睛瞪着温承歌,几乎要撕碎那位年轻的总镖头。
这不可能,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不对,就算她知道又如何,那珊瑚早已被我转手卖去千舫夜市,他们没有证据!
温承歌看着还在虚张声势的曹龙,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曹舵主,我们不必争论赃物现在何处,只需看一个事实:
“十年前,‘血玉珊瑚’沉没。九年前,你曹舵主便有能力打通从黎州渡口到通渠渡口的绝大部分漕运关节,自此在伏波津内一家独大。”
“这需要上下打点的银钱,何止百万两?你一个伏波津起家的小舵主,此前业务从未出过本地,这样庞大的一笔启动资金,从何而来?”
她站起身,目光如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官府不需要找到那十二株珊瑚,只需查明你曹龙在沉船前后获得的那笔巨额财富从何而来,以及你随后几年的银钱流向,一切便可水落石出。
“顺带一提,我既然敢赴呢这鸿门宴,自然不会毫无准备。若我今晚未能平安归队,那么关于曹舵主‘侵吞贡品,欺上瞒下’的诉状,便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曹龙,五千两银子和兴临的水路押镖权,不知你是否有命消受?”
温承歌离座,绕过面色铁青的曹龙。张巡河正欲开口驳斥,却接到了他们舵主堪称恐怖的眼神,悻悻闭上嘴。
温承歌一行人踏出门槛的前一刻,曹龙终于开口:“请等一下,温总镖头!”
她回头,见那舵主已然换回最先前那副和善表情,真不愧是老江湖,这变脸可比翻书快多了。
“今晚宴席之事,是我镇河帮不对,冒犯到了您与兴临镖队。曹某知罪,愿取消兴临的税银,并备好船只赔礼恭送镖队离港。”
“还请温总镖头大人有大量,放小的一马。”
他说的诚恳,温承歌眉头一挑,心道这老东西真是能屈能伸,怪不得纵横伏波津。
她故作欣然接受:“哪里,我镖队也有不妥之处,既然如此,便依曹舵主的话来办吧。”
“对了,那河鲀味道尚可,就是火候差了些。”
温承歌抚上门框,头也不回道:
“下次宴客,记得换个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