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心下惊疑,试探着问:“将军,可是有何不妥?”
伍长回过神,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恭敬道:“不敢,公子,先生,一路辛苦,快,快请入关歇息。末将立刻通报关守大人。”
伍长一边招呼手下小心搀扶两人,一边压低声音对副手激动地说:“对上了,全对上了,公子异人真的回来了,那娃娃,不,那位小王孙,果然是真的。”
副手也一脸后怕:“头儿,咱们没对小王孙失礼到底吧?”
伍长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幸好……幸好当时怂得快啊。”
另一边,被引入关内驿舍的吕不韦,看着守军们恭敬中带着探究,甚至一丝丝畏惧的眼神,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吕不韦扶着嬴异人坐下,倒了杯水,眉头紧锁:“公子,您不觉得奇怪吗?这些守军听到您的名号,反应太过反常。他们好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或者说,知道了什么?”
嬴异人虚弱地摇摇头,他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觉。
吕不韦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咸阳方向,眼神闪烁。
吕不韦想起了那晚神秘出现又消失的怪物和孩童,想起了死状凄惨的真死士,再结合今日守军诡异的态度……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那个孩子,那个乘坐怪异座驾、拥有恐怖武器的孩子,难道真的先他们一步,入了这函谷关?
他甚至,已经让这里的秦军,承认了他的身份?
如果真是这样……
吕不韦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兴奋。
这秦国,恐怕要因为那个神秘孩子的归来,掀起滔天巨浪了。
而他吕不韦,必须尽快弄清楚,那孩子,究竟是谁。
——
五日后
蒙武躬身对嬴政低语:“王孙,太子与华阳夫人欲为您接风,几位小公子也会到场。”
嬴政嗯了一声,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苏在他耳边嘀咕:“宴无好宴啊,阿政,肯定是想看看你这野生的王孙有几斤几两,你要小心点。”
“嗯。”嬴政理了理并不得体、甚至有些旧的衣襟,迈步走入殿内。
殿内灯火通明,安国君坐于上首,华贵逼人的华阳夫人伴其身旁。
下方坐着几位衣着锦绣的孩童,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都是安国君其他儿子所出。
他们好奇又带着几分不屑地打量着走进来的嬴政。
华阳夫人笑容温婉,眼底却带着审视:“这就是异人在赵国的孩子?快近前来,让大父和祖母好好看看。一路辛苦,在赵国吃了不少苦吧?”
这话看似关怀,实则在强调他生于敌国、长于微贱。
一个七八岁的胖公子立刻嗤笑:“穿的什么呀,赵国连件好衣服都没有吗?”
嬴政没理会那胖小子,走到殿中,依照礼制,一丝不苟地向安国君和华阳夫人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嬴政声音清亮,不卑不亢道:“孙儿嬴政,拜见大父,拜见夫人。”
华阳夫人眼中闪过讶异,这孩子的气度,不像在陋巷长大的。
安国君倒是多了几分兴趣:“起来吧。一路从赵国归来,可有见闻?”
嬴政起身,目光平静:“回大父,见韩魏之民,多慕秦法之明,耕战之利。”
一个五六岁、看似聪慧的小公子忍不住卖弄,插话道:“哦?那你可知《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大秦……”他开始掉书袋。
苏苏立刻在嬴政耳边吐槽:“这傻孩子,观念落后版本该更新了。”
嬴政等那小公子说完,才缓缓开口:“周室已衰,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当今之世,强权即公理,耕战方是立国之本。背诵故纸,不如知晓一粟一麦从何而来,一兵一卒如何效命。”
嬴政转头看向安国君,状若好奇的问:“大父,孙儿在赵国时,常听人言秦法严苛。孙儿愚钝,若无法令保障公平,强者肆意欺凌弱者,如孙儿在赵国时那般,那与蛮夷何异?耕战之利,又如何能及于庶民,凝聚国力?”
“……”此话一出,满殿寂静。
那几个小公子张大了嘴巴,完全听不懂,但又感觉好像很厉害。
华阳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
安国君却是目光大亮,身体都不由自主坐直了。
这孩子,格局之大,见识之深,直指商鞅变法的核心精神——公平与效率,这哪里是一个三岁孩童能说出来的话?
“哈哈,好,说得好。”安国君忍不住抚掌,脸上露出真正欣喜的笑容,“好一个强权即公理,耕战是根本,更难得是,你竟能看到法度之下的公平二字,异人,生了个好儿子啊。”
这一声赞叹,彻底奠定了嬴政,在这场面试中的绝对胜利。
华阳夫人立刻换上一副更加慈爱的面容:“真是聪慧过人的孩子,看来在赵国也没荒废了。快,坐到祖母身边来。”
那个最初嘲讽的胖公子,此刻满脸不服,却又不敢再说什么。
嬴政依言走上前,乖巧地坐在华阳夫人下首。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他垂下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得意,只有冷静。
苏苏在他耳边兴奋地低语:“哇,阿政你看到了吗?你大父看你的眼神在发光,你把他们全都镇住了。”
嬴政在心里淡淡回应:第一步而已。
宴饮结束,蒙武送嬴政回暂居的宫室。
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靠近蒙武,低语了几句。
蒙武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嬴政身边,低声道:“王孙,刚得到消息,异人公子与吕不韦先生的车驾已至咸阳外三十里,明日便可入城。”
嬴政脚步微顿,抬起头,扬起一抹淡笑。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