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内,白幡低垂。
“天可怜见的,从发病到去世不过一个月光景,淑妃妹妹啊——”德妃哭哭啼啼地抹着眼泪,自己哭还不够,偏要指责一旁的贤妃,“再怎么有旧怨,人都死了,你怎么这般冷血!”
贤妃可不惯着她,“德妃娘娘若想为自己的家族哭一场,没人会说什么,不必借着淑妃的由头。”
德妃乃是齐王生母钱氏。许是钱家料到当今圣上谋算至深,寻常手段难以算计,不如别开生面送个天真烂漫的女儿入宫。
果然,德妃这般明显不大聪明的性子,竟真在宫中安然活到今日,这些年来也是光长年纪没长脑子。
德妃被说中心事,略显心虚,但想到昨夜崇德帝特意到她宫中所说的安抚之言,立刻又有了底气,嚷嚷开来,“陛下亲口说了,看在本宫与齐王的面上,保下了我父兄子侄的性命,只贬为庶民便罢。其他人可都掉了脑袋!”
想了想,德妃又虚张声势地添上一句,“陛下待本宫终究是不同的!”
贤妃闻言,表情顿时一言难尽。倒是她的不是了,本就不该与这人多费口舌。
若非人在灵前,四周的宫女和低位嫔妃怕是真要忍俊不禁。
看来齐王那堪堪可用的脑子,已是他父亲出了大力的结果。
德妃、贤妃与淑妃品级相同,甚至位次还略高些,本不必强制为淑妃哭灵。今日前来,不过是全个场面上的礼数。
贤妃接过宫女递来的香,看似平常地上了三炷香,却暗暗将其中一炷掐短了一截。
香火明灭间,贤妃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厉寒光。这深宫之中的恩怨,从来不会随着任何人的逝去而轻易了结。
那些旧账,每一笔她都记着呢。
……
“德妃向来如此,不必与她计较。”
皇后今日心情颇佳,提笔蘸墨,腕底生风,“春和景明”四个大字跃然纸上,气韵生动。
贴身女官盈袖含笑赞道,“娘娘的笔力愈发沉静从容了。”
“不过是见淑妃走得突然,心有所感罢了。”皇后端详着墨迹,语气悠然,“好好一个人,前两个月尚在御花园赏菊,怎的一场风寒便夺了性命?连句遗言都未曾留下,真是……可惜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笔尖微顿,“红苕确实随淑妃去了?”
“千真万确。”盈袖垂首应道,“悬梁自尽,奴婢亲自验看过,确是红苕无疑。”
“倒是个忠仆。”皇后搁下笔,指尖轻抚过宣纸边缘,“主仆缘分至此,黄泉路上相伴,也算全了这段情分。”
盈袖唇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斯人已逝,纵有再多隐秘往事,也都随之烟消云散了。”
“是啊。”皇后意味深长地轻叹,“红苕去的,正是时候。”
……
“磨蹭什么?还不快呈上来。”崇德帝语气中已透出不耐。
曹斌攥着那份从红苕口中撬出的证词,硬着头皮奉上,心中暗叫不妙。
崇德帝接过供词,起初只是面无表情地浏览,可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当他读到某处时,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将供词揉作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放肆!”
崇德帝罕见动了大怒,曹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曹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那暗中给红苕行方便的黑衣人,还要继续追查吗?”
崇德帝闻言,竟是冷笑出声,“查?还需要查吗?”他目光如刀,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这后宫之中,能有这般手眼通天的本事,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曹斌死死低着头,不敢接话。他心知肚明——当年明懿皇后在前朝推行新政,无暇他顾,这后宫权柄,可不就落在了当时的贵妃、如今的皇后手中?
“有时候想想,”崇德帝忽然长叹一声,语气中透着说不尽的疲惫,“若是这后宫人人都像德妃那般,或许反倒清净。”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摆驾,去贤妃那儿。”
曹斌心下明了,陛下这是又要去怀念明懿皇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