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云昭即将随两名宫女去往长春宫时,萧景澄几步上前,摇着折扇,笑容慵懒:
“巧了,本王正要去向贵妃娘娘请安,既是如此,便与沈姑娘同路吧。若芳姑娘,不介意吧。”
若芳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殿下说笑了,您能同去,娘娘定然欢喜。”
萧景澄朝沈云昭使了个眼色,与她并肩而行。
他用折扇半掩着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道:“随机应变,少说多看。我在。”
短短几个字,却让沈云昭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
有这位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通透的定王殿下同行,至少不是独自面对深不可测的贵妃。
——·——
长春宫气象果然不同。
殿宇华美精致,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合香,来往的宫人步履轻悄,秩序井然。
沈云昭低眉顺眼,跟随引路,每一步都走得谨慎。
正殿内,赵贵妃端坐与上首。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宫装,头戴点翠凤簪,年过四旬却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秀丽。
只是那双眉目流转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臣弟给贵妃娘娘请安。”萧景澄率先躬身行礼。
“民女沈云昭,叩见贵妃娘娘。”沈云昭跪拜下去。
“快起来吧,赐座。”赵贵妃声音柔和,目光落在沈云昭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好孩子,快让本宫瞧瞧,昨日听说你糟了那么大的罪,本宫这心里真是……”
她叹了口气,“都是底下人糊涂,竟敢假传本宫旨意,让你受委屈了。本宫已严惩了那起子胆大妄为的奴才。”
她开场便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定性为底下人假传旨意,仿佛自己全然无辜。
沈云昭垂首:“多谢娘娘关怀。是贼人狡猾,与娘娘无关。”
“你能这样想就好。”赵贵妃微微一笑,示意宫女奉上茶点,“本宫召你来,一是看看伤势,二是也想替那不争气的儿子,向你赔个不是。”
她话锋一转,竟直接提及三皇子,“三皇子年轻气盛,宫宴上失了颜面,一时糊涂,做出这等荒唐事,实在是……本宫已狠狠训斥过他了。陛下也定会严加管教。”
她将三皇子的绑架杀人,轻描淡写为年轻气盛、一时糊涂,将恶性事件再次淡化。
“本宫知道你受惊了,”赵贵妃示意身边嬷嬷碰过一个锦盒,“这里是一些上好的安神补品和宫中秘制的玉肌膏,祛疤生肌有奇效,你拿去好生调养。”
赏赐背后,是恩威并施,是提醒她“到此为止”的暗示。
沈云昭连忙起身谢恩:“民女惶恐,谢娘娘赏赐。”
“坐下说话。”赵贵妃抬手虚按,目光在她和一旁慢悠悠喝茶的萧景澄之间转了转,语气越发温和:
“本宫瞧着你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定王殿下对你,似乎也颇为照拂?”
萧景澄放下茶盏,笑到:“娘娘说笑了,沈姑娘是太尉府的人,臣弟不过是碰巧遇上,又奉了皇兄的口谕要妥送出宫,自然要多看顾些。”
他再次巧妙地将皇帝抬了出来。
赵贵妃笑了笑,不再追问,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便露出些许疲态。
沈云昭识趣地起身告退。萧景澄也一同行礼离开。
走出长春宫一段距离,沈云昭才真正松了口气,背后已是一片冰凉。
贵妃看似温言抚慰,实则处处施压,绵里藏针。
若非萧景澄在场,只怕没有这么容易脱身。
“感觉如何?”萧景澄问到。
“如履薄冰。”沈云昭如实回答。
萧景澄笑了笑,眼神却有些冷:“这宫里,向来如此。她今日给你这些,既是安抚,也是封口。三皇子的事,在皇兄那里,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沈云昭漠然。果然如此。
添加颜面,内部平衡,远比一个普通女子的生死更重要。
——·——
终于抵达宫门,沈云昭向萧景澄郑重道谢:“今日若无殿下,云昭恐难周全。”
萧景澄摆摆手:“行了,无需客套,本王送你回去……”
他话音未落,目光已越过宫门,骤然顿住。
沈云昭似有所感,倏然回头。
宫门外,午后阳光正好,洒在青石铺就的广场上。
一辆玄色马车静静停住在宫墙的阴影边缘,车旁,谢珩负手而立。
他穿着官府,身姿挺拔如松,就这么站在午后疏朗的光影里。
阳光将他绛紫色的官袍照得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边,却照不透他眉宇间那份沉静。
他微微侧首,望着宫门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么安静地等待着。
这个时辰,他本该在衙署处理公务,或是在府里休息。
可他却在这里,在这宫门外,不知已等了多久。
萧景澄将所有未说完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看着阳光下谢珩的身影,又看着身旁明显怔住的沈云昭,眼神微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样子。
“既然谢佑安来接你了,就省的本王多跑一趟了。”
他轻轻推了她一下:“快去,他在等你。”
沈云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抱着微凉的手臂,一步一步,朝着那辆马车,那个人走去。
听到脚步声,谢珩缓缓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