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文件。站起身，没有直接走向李溯，而是再次晃到了茶水间，接了一杯温水。回来时，她“恰好”经过李溯的工位。

李溯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代码流，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有些疏离。

林知闲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视线落在李溯屏幕旁那盆长势良好的绿萝上。

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谈论公事般的平静，但细听之下，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那个……之前的耦合风险，优化方案我看了。”

她没头没尾地提起之前技术交锋的事情，“第三种路径，牺牲了百分之二的即时响应，换取了更高的鲁棒性，在现有架构下，是……最优解。”

她这是在变相肯定李溯之前的工作，用一种极其迂回的方式，为刚才的失态找补。

仿佛在说：看，我虽然情绪化了，但我的专业判断力还在，我认可你的能力。

李溯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没有立刻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从屏幕移到林知闲有些不自然的表情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林知闲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林知闲被她看得更加不自在，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盯着那盆绿萝，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几乎听不出的嘟囔：“刚才……文件，我签好了，放你桌上了。”

她终于还是把话题绕回了原点，用处理完工作来暗示“之前的小插曲已经过去，我恢复正常了”。

短暂的沉默。就在林知闲以为李溯会用一句冷淡的“知道了”打发她，或者更糟，用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让她更无地自容时，她却听到李溯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只有一个音节。没有追问，没有调侃，更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形式的让她难堪的反应。

空气有点凝滞。林知闲觉得自己该走了，但脚像生了根。她抿了抿唇，视线飘向一旁，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强装镇定下的别扭。

快说点什么打破这该死的沉默！但说什么？“对不起我下午发神经”？不行，太掉价了！

“那个……下午，我语气不太好。”她顿了顿，飞快地补充，试图把道歉包装成客观陈述，“最近项目压力大，有些外部干扰因素，影响了状态。下次……我会注意场合。”

这大概是林总能说出的、最接近道歉的话了。没有承认错误，只是承认了“影响状态”，并且保证“下次注意”。

李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闪避的眼神和那故作镇定却掩不住一丝懊恼的侧脸。

她没有立刻回应，这让林知闲的心悬得更紧了，几乎要忍不住拔腿就走。

她怎么不说话？是在组织语言准备嘲讽我吗？还是觉得我道歉不够诚恳？

就在林知闲的耐心即将耗尽时，李溯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嗯，知道了。”

她没有追问“外部干扰”是什么，也没有任何说教，只是接受了这个别别扭扭的“解释”。

然后，她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但她的右手却离开了键盘，伸向桌子另一边——那里放着一盒公司茶水间常备的、独立包装的小饼干，口味偏甜，是林知闲偶尔会嫌弃但又会在加班饿极了时顺手拿两块的那种。

李溯拆开包装，拿了两块，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将其中的一块，递到了林知闲面前。动作自然流畅，就像之前递药、递茶一样，仿佛只是顺手完成一个无需言说的流程。

林知闲愣住了，看着眼前那块印着卡通图案的小饼干，又看看李溯依旧专注盯着屏幕的侧脸。这算是什么？接受了她别扭的道歉？还是……另一种不动声色的安抚？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饼干包装，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谢谢。”她低声说，这次的道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显得真心实意，也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李溯没有回应，只是拿起另一块饼干，自己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林知闲捏着那块小饼干，没有立刻吃。她看着李溯，看着她安静咀嚼的侧影，看着屏幕上反射的、她沉静专注的目光

胸腔里那股因为父亲电话而翻涌的恶心感和无力感，似乎在李溯这近乎纵容的沉默和这块意外的小饼干面前，被奇异地抚平了一些。

她没有被指责，没有被看轻，甚至没有被“原谅”的那种居高临下。李溯只是用她的方式，接纳了她失控后的狼狈和别扭的找补，然后给了她一块糖。

这种沉默的、不带任何评判的接纳，比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更有效地触碰到了她心底那块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家庭关系而始终存在的脆弱角落。

她低下头，撕开饼干的包装，小口地咬了下去。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并不算多么美味，却莫名地让她感到一阵鼻酸。

李溯没有看她，但在林知闲低头吃饼干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似乎极快地扫过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然后，那一直紧抿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微小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像是随口一提，语气自然，“第三模块的边界条件优化方案，我做了微调，规避了上次你发现的那个共振风险点，效率提升了大概两个百分点。文档发你了。”

林知闲愣了一下，心头那点悬着的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随之涌上的是一种奇异的、被轻轻托住的感觉。

得救了！不用社会性死亡了！

李溯甚至没有给她继续沉浸在那点尴尬情绪里的机会。

一种微妙的、失而复得的“安全感”悄然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