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说便去握她的手腕,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你需要休息,立刻。”
白阮阮却轻轻一挣,避开了他的手。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视着他,那里面的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却还有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在燃烧。
“再给我一点时间,”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他们等不起。”
言罢,她不再看他,转身又投入到与鹿鸣的低声讨论中,留给他一个单薄却执拗的背影。叶知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紧握成拳。他默然退至廊下阴影中,玄色的身影几乎与暗处融为一体,唯有周身散发的冷硬气息,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夜渐深,静院内的气氛愈发凝重。白阮阮与鹿鸣反复推敲,试过了数种清心解毒的常规方剂,却都收效甚微。那毒素如同附骨之疽,顽固地蚕食着患者的灵脉本源。
“寻常解法怕是无效,”白阮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药方上一味“赤阳芝”,沉吟道,“此毒性阴寒缠绵,若用刚猛之药强行驱散,恐伤及灵脉根本……或许,该反其道而行。”
鹿鸣抬眼:“你的意思是?”
“以其阴寒本性为引,佐以极温和的‘雪胆’先行安抚,再混入一味‘月华露’……”她边说,边快速在纸上写画,“月华露性至阴至柔,或可包裹毒素,暂缓其吞噬之速,为我们争取时间。只是此法从未有过记载,风险……”
鹿鸣接过她匆匆写就的药方,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味药及其分量,手指微微颤抖。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爆发出惊叹的光芒:“以阴制阴,险中求稳!妙!老夫……怎就未曾想到!”他立即招呼药童,“快,按白医师的方子,备药!”
汤药很快煎好,由白阮阮亲自喂一名症状稍轻的狐族服下。所有医者都屏息凝神,观察着服药者的变化。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众人心弦越绷越紧时,鹿鸣率先察觉到那患者腕间逸散的灵力似乎……减缓了一丝。
“有效!”他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看向白阮阮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白医师心思之缜密,探查入微;用药之胆魄,敢于险中求稳。老夫……自愧不如。”
这赞誉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沉甸甸。白阮阮却并未露出丝毫喜色,她凝神感知着患者体内那依旧盘踞的毒素,秀眉再次锁紧。
“这只是权宜之计,远未到根治之时。”她转向鹿鸣,语气凝重,“鹿老先生,您经验丰富,可能辨出这究竟是何种奇毒?我观其性,阴损非常,似是专门针对灵脉而来。”
鹿鸣闻言,面色也沉了下来。他走到一旁,拿起白阮阮之前以银针从患者体内引出、封存在玉盏中的一丝微弱毒息,凑近鼻尖仔细嗅辨,又凝神感知其中能量波动。良久,他花白的眉毛几乎拧成了结,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这毒……这毒的合成手法,老朽依稀记得,似乎酷似我鹿族一门早已失传的禁术——‘蚀灵散’。”他抬起眼,眼中满是困惑与沉重,“此法因其太过阴毒,能蚀人灵脉根基,早已被列为禁术,相关典籍也大多毁去……怎会……重现于世?”
端坐于主位,面色沉凝的苏玉衡闻言,眸中精光一闪。他立刻唤来负责与会名册的狐族执事,命其速调所有鹿族参会者的名单。名单很快呈上,鹿鸣接过,目光迅速扫过,最终在一个名字上定格。他指着那名录,声音带着笃定与一丝厌恶:“是他,半夏!此人在我族中名声素来不佳,痴迷偏门邪术,早已被族中长老多次申斥。他此次前来,名录上登记的缘由是‘交流古法医药’,如今看来,恐怕是另有所图!”
线索在此刻豁然贯通。苏玉衡当即起身,对叶知临肃然道:“叶少主,事关重大,需立刻将此獠擒获,方能弄清原委,获取解药,还请叶少主协助一二。”
叶知临颔首。就在他转身点兵的瞬间,目光与白阮阮疲惫却坚定的眼神一触。她眼底的血丝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一股混合着担忧与暴怒的火焰,瞬间在他胸中点燃。
他未多言语,转身便点齐一队精锐鹰卫,直奔学海外围的山林而去。
山林间的雾气尚未散去,叶知临已如一道玄色闪电掠过树梢。他身后八名鹰卫无声散开,羽翼收起时带起的风声被精准控制在落叶沙响的范围内。
"东南三里,溪流痕迹。"玄岢的声音从后方树顶传来,豹尾在晨光中绷成利剑般的直线。
叶知临指尖轻触身旁古树,树皮上几乎不可见的黏液让他眸光一凛。这是鹿族调制药剂时特有的"青胶",半夏果然选择了这条通往界隙荒原的秘径。
他们在山谷尽头截住了目标。
半夏正将最后一份药草塞进行囊,听见破空声时猛地回头。见到叶知临的瞬间,他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狂喜的神情。
"终于等到了......"他嘶哑地笑着,双手在袖中快速动作,"正好用鹰族少主,试试我新研制的——"
话音未落,叶知临已至眼前。玄色披风在疾驰中猎猎作响,右手成爪直取对方咽喉。这一击本该毫无悬念,却在即将触及的刹那,撞上了一道灰暗扭曲的光。
那光不像任何已知的术法,倒像是活物般蠕动着,径直没入叶知临眉心。
世界在瞬间崩塌。
擎云殿的玉阶突然变得冰冷刺骨。叶擎站在高阶之上,深灰色的羽翼投下如山阴影:"你太令为师失望了。"那双总是带着期许的眼眸,此刻竟与记忆中那些审视"残翼者"的目光重叠。
"师父......"他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跪在血泊中。玄岢在他怀里抽搐,金色的瞳孔渐渐涣散:"少主......为什么......"
怀中的重量突然变了。前世的养父叶澄远苍白的面容取代了玄岢,气若游丝地抓着他的衣袖:"临儿......快走......"
"兄长为何护不住我们?"叶青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怨恨。
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抬头看见云巅主域在火海中崩塌,浮空山峦坠落如雨。这景象与记忆深处某个被烈火吞噬的故土彻底重合——
"知临......"
怀中突然多了一份重量。白阮阮心口的血迹在他指尖蔓延,但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赤瞳,此刻却像淬了冰,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疏离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嫌恶。她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他空荡的左肩,那残缺的翅根处。
“别碰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带着一种了然的疲惫,“你这副……不完整的样子,连同你那颗永远捂不热的心……真是令人厌恶。”
他如遭雷击,想要开口,喉咙却像是被堵住。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他仿佛看见今生的白阮阮正与旁人专注地讨论着深奥的医理,他们的眼神交汇,充满着理解与智慧的碰撞。而他自己,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只能沉默地站在她的世界之外。她从那热烈的讨论中转过头,用冰冷心死的赤瞳看着他。
“为什么……” 前世他在她面前消散时,那撕心裂肺的哭泣声猛地穿透时空,与现实幻影冰冷的质问交织在一起,“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苦?!”
幻影中,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是彻底的心碎和决绝:“既然这样……那今生,你也别来找我了。”
她的身影彻底变得透明,仿佛随时都会在他眼前消散无踪。
两世记忆如潮水般将他淹没。那些未能守护的、那些亲手摧毁的、那些永远来不及说出口的——
"不——!"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喉间迸发。武圣境的力量在识海中轰然炸开,硬生生将幻象撕成碎片。
现实重新映入眼帘时,叶知临的指尖距离半夏的咽喉只剩一寸。施术者因反噬而僵直在原地,脸上还挂着癫狂的笑容。
"咔嚓——"
叶知临的手毫不犹豫地向前,却不是锁喉,而是直接卸了对方双臂关节。半夏痛呼出声,又被紧随而至的罡风震得呕出血来。
"押下去。"叶知临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甚至来不及擦拭嘴角渗出的血迹,"交由苏玉衡长老......严加审讯。"
玄岢快步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抬手制止。那双翠绿眼眸深处还残留着未散的血色,目光却已投向无涯学海的方向。
他必须立刻回去。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