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炼狱杏寿郎带着关切和疑惑的追问,他脚步未停,只是略微侧过头,用那双仿佛能冻结空气的眸子,再次扫了一眼那罐在炼狱手中的药膏,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固执:“没问题。只是不需要。”
他不需要。身体的本能在清晰地抗拒着这“普通”的药膏。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另一种东西——某种更为细腻、仿佛能直接抚平身体深处细微损伤、补充生命本源能量的浸润。
那感觉极其微弱,如同春日里无声渗入冻土的暖流,却真实存在,持续滋养着他因日复一日极限训练和经年旧伤而略显干涸疲惫的身体。
相比之下,这标准药膏带来的、浮于表面的镇痛和缓解效果,显得如此隔靴搔痒和……粗糙不堪。
他甚至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将那份由崇宫澪以“医术”为名,悄然带来的、独一无二的“温养”,视作了身体得以持续保持在巅峰状态的、理所应当的一部分。
炼狱杏寿郎看着富冈义勇决然离去的、挺直却莫名透出一丝孤寂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罐被嫌弃的标准药膏,脑海中如同电光石火,瞬间串联起这两日富冈所有不自然的表现:训练时因分心导致的动作凝滞、夜巡时频繁回望那个本应无人的空缺位置、以及此刻对这效力可靠的标准药膏突如其来的、近乎任性的排斥……
一个模糊却越来越清晰的猜想,在他那向来直来直去的心中豁然成型。
他并非擅长揣度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尤其是面对富冈义勇这样心思深沉如寒潭的对象。但眼前这一切迹象,串联起来,太像某种……戒断反应?或者说,是在习惯了某种独一无二的、极高品质的“滋养”后,身体和潜意识对回归“普通”状态所产生的、本能的不适与抗拒。
他想起前几天在蝶屋附近,偶然瞥见崇宫澪与蝴蝶忍低声交谈的场景,想起蝴蝶忍脸上那抹惯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意味深长的优雅笑容。炼狱杏寿郎似乎,明白了什么。
当天的例行对练在夕阳西斜时结束。炼狱杏寿郎走到一旁,拿起毛巾擦拭着汗水和灰尘,目光却落在不远处正默默收刀入鞘、背对着他的富冈义勇身上。夕阳的余晖如同熔化的金子,将两人的影子在沙土地上拉得很长,几乎交融在一起。
炼狱杏寿郎放下毛巾,大步走到富冈义勇面前。他双手环抱在胸前,高大健硕的身躯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充满生命力的压迫感。
他直视着富冈义勇那双总是试图将一切情绪都冰封起来的眼眸,决定不再迂回,要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直接敲打一下这个异常别扭的同伴。
“富冈!”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如钟,却刻意放慢了些许节奏,带着一种了然于胸和不容回避的探究,“你这两天,很不对劲!”
富冈义勇擦拭刀鞘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试图隔绝这过于直接的注视。
炼狱杏寿郎目光如炬,继续道,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尚未完全散去的几名队员耳中:“训练时的失误,可以归咎于状态起伏!夜巡时的心不在焉,可以说是警惕过度!但是——”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向前微微倾身,火焰般的眸子仿佛要灼穿富冈义勇试图筑起的所有防御,“连蝶屋提供的、效果可靠的药膏,你都毫不犹豫地推开、直言‘不需要’!”
他紧紧锁住富冈义勇试图避开的视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般敲下:
“告诉我,富冈——”
他再次刻意停顿,营造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然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是在等什么人吗?或者说……你在期待谁的药?”
“……”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被彻底抽空,凝固成了坚冰。训练场上其他零星的声音——远处队员收整器械的碰撞声、逐渐离去的脚步声、归巢鸟雀的啁啾声——都瞬间远去,模糊成一片无关的背景噪音。
富冈义勇擦拭刀鞘的动作彻底停滞。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炼狱杏寿郎。那一刻,炼狱清晰地看到,那双如同万年冰封的湖面般的蓝色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骤然碎裂了。
一丝被精准无比地命中心事的慌乱,一丝无处遁形、赤裸裸展现在他人面前的狼狈,如同冰层下汹涌的暗流,瞬间冲撞而上,却又被他以极强的意志力狠狠地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厚重、都要寒冷的冰层,以及一种带着强烈防御性的冷意。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紧绷的直线,下颌线绷得如同坚硬的岩石。握着刀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青筋微显。周遭尚未离开的几名队员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屏息望来。
半晌,就在炼狱杏寿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富冈义勇才从喉咙深处,极其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带着冰碴,却用一种斩钉截铁、近乎欲盖弥彰的力度狠狠掷出:
“……没有。”
这两个字,像两块被冰浸透的石头,沉重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然而,在此刻,配合着他这两日所有失常的细节,配合着他推开药膏时那下意识的、毫不掩饰的嫌弃,配合着他此刻眼中那无法完全掩饰的、而后强行镇压的波澜,这声否认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显而易见的虚弱感。
炼狱杏寿郎没有再追问。他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了富冈义勇几秒,仿佛要将他此刻这罕见的、强撑的镇定刻入眼底。
然后,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彻底了然和一丝丝难以掩饰的促狭笑容。他“哦——”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爽朗与洪亮,仿佛刚才那尖锐如针的质问从未发生过。
“没有就好!”他抬手,用力拍了拍富冈义勇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身形微晃,“那就打起精神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都抛开!明天的联合清剿任务,可不能带着这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上场!”
说完,炼狱杏寿郎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充满能量的步伐大步离开,火焰纹路的羽织在夕阳中划出耀眼的轨迹。
训练场上,只剩下富冈义勇一个人,如同被遗弃的孤岛,僵立在逐渐暗淡、失去温度的夕阳光辉中。
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柄陪伴他历经无数生死、寒光凛冽的日轮刀。光滑如镜的刀身,模糊地映出他自己此刻紧绷异常、甚至带着一丝狼狈的面容。他试图深呼吸,让冰冷彻骨的空气灌入肺叶,驱散心头那股莫名的、如同野火般烧灼的焦躁与空落。
他告诉自己,他没有在等谁。
崇宫澪的离开,是她的自由,与他毫无干系。
她的存在与否,不会影响他斩鬼的使命,不会影响他挥刀的精准,更不会……动摇他如同死水般的心绪。
他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训练场边缘那道总是安静投注过来的、带着探究与温和的视线。
不习惯夜巡时,身后那缕若有若无的、带着特殊药草清香的呼吸与存在感。
不习惯身体里那股悄然流淌、让他能持续保持在巅峰状态、加速旧伤恢复的“温养”之力,突然中断。
仅仅是……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空缺”罢了。就像习惯了某种背景音,一旦消失,便会觉得四周过于寂静。
富冈义勇在心中反复地、冰冷地强调着,试图用绝对的理智,将这荒谬的、突如其来的依赖感彻底压碎、埋葬。
然而,那份因“缺席”而在他心湖最深处掀起的、无声却汹涌的波澜,却远非这苍白的自欺所能平息。
夜色渐浓,如同墨汁般将天空与大地浸染,也缓缓吞没了他那立于训练场中央、久久未动的孤寂身影。
而那枚名为“等待”的种子,已在连他自己都坚决否认的心土深处,悄然扎下了无法忽视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