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将军!” 沐晚脸色剧变,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用尽全身力气,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血腥味最浓重的主屋飞扑而去!
当他冲进那残破不堪、如同修罗场般的大厅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刹那间凝固了!
目光所及之处,遍地都是横七竖八、死状凄惨的尸体!墙壁上、角落里、甚至房梁上,到处都溅满了粘稠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液!那刺目的鲜红,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开放在地狱深处的恶之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耀眼而又残忍到了极致!
而在这尸山血海的中央,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万岩,浑身浴血,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已然没有了丝毫生机!
“将……军……” 沐晚如遭雷击,身形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几乎要瘫软在地。他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跟随进来的士兵们也被这地狱般的景象惊呆了,不少人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死死捂住口鼻,却仍止不住地干呕起来,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混合着死亡的气息,几乎要将人逼疯。
而站在沐晚身后的苦儿,在踏入这血腥炼狱的瞬间,整个人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了原地。他怔怔地看着满目刺眼的鲜红,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熟悉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这刺目的红色……这尸横遍野的景象……仿佛……在哪里见过?
“啊——!” 苦儿猛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发出一声痛苦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蹲下了身子。他的头颅仿佛被放入了沸腾的油锅之中煎煮,剧痛无比,多一分热度就要炸裂开来!一些被尘封了十数年之久、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混乱的脑海!那些画面混乱不堪,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晰!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十多年前……也是一个如同今日般血腥的黄昏!娘亲紧紧牵着他稚嫩的小手,在山林间没命地狂奔!身后,是挥舞着雪亮利刃、面目狰狞的恶汉!那些恶汉,杀光了他的家人,灭了他的满门!他记得……记得那满地的鲜血,空地上、台阶上、屋檐下、墙角边……到处都是亲人们冰冷的尸体,到处都是飞溅的、温热粘稠的血液!他被那恐怖的景象骇得全身麻木,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
娘亲拼死护着他逃了出来,一路狂奔,可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孩子,终究力有不逮。那些恶汉最终还是追上了他们!他们恶狠狠地逼问着娘亲,要她交出什么东西……就为了那样东西,那些人就可以如此残忍地屠杀他全家吗?!
娘亲宁死不从,在与恶汉的争斗中,他被猛地推下了高高的山崖!在坠落的过程中,他最后看到的,是娘亲浑身浴血、充满了绝望与不甘的面容!娘亲那凄厉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成为了他记忆中最后的声音……
他命大,被山崖中段的几根藤蔓和树枝挂住,侥幸保住了一条小命,后来被途经的贺瑞钦所救。但当他从昏迷中醒来时,却因为极度的惊吓和头部受到的撞击,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连同说话的能力,也一并失去了……
十三年了……这血海深仇,这灭门之痛,竟然被这满地的鲜血,硬生生地刺激得复苏了过来!
苦儿缓缓地、颤抖着站了起来,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他苍白的面颊。十三年来的浑浑噩噩,十三年来的无声世界,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真相和刻骨的仇恨所打破。
而此时的沐晚,只觉得四肢百骸一片冰凉,他木然地站在万岩的尸体前,不言不动,仿佛也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塑。内心的自责、悔恨、痛苦,如同汹涌的潮水,疯狂地翻涌着,几乎要将他吞噬!
这一切……这一切的惨剧,追根溯源,他沐晚难辞其咎!若不是他为了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私心,一次次地用言语撩拨、刺激万岩对郁千惆那被刻意压抑的情感,又怎会引得两人纠缠越来越深?又怎会让万岩这般顶天立地的将军,也深陷儿女情长的泥沼,最终更是无端被卷入这武林纷争的漩涡,平白送了性命!
是他……是他亲手将万岩推向了这条不归路!
沐晚就这般木然伫立了许久,直到一名士兵带着惊恐和一丝希望的颤音惊呼起来:“沐……沐公子!这里!这里还有一个活口!被压在尸体下面了!”
沐晚猛地回过神,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疾步奔了过去。几名士兵七手八脚地搬开压在上面的尸体,露出了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士兵,正是万岩此次带来的亲随之一。他胸口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但幸运的是并未伤及心脏要害,这才侥幸保住了一命。
沐晚立刻蹲下身,运起内力,手掌贴在那士兵的后心,助其理顺紊乱的气息,又迅速从怀中掏出一粒珍贵的保命丹药,塞入其口中。过了好一会儿,那士兵才悠悠转醒,气息微弱地将此前琉璃居中发生的惨烈厮杀,万岩如何为了保护郁千惆而浴血奋战,如何最终被偷袭重伤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出来。
沐晚听着士兵的叙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心中又是恨,又是嫉,五味杂陈!
他恨!恨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武林人士,行事竟然如此龌龊卑鄙,以多欺少,手段狠毒,与邪魔外道有何区别!
他嫉!嫉恨得几乎要发狂!万岩为了郁千惆,竟然可以如此不顾性命,如此失去常态!那份深藏在心底的情感,究竟是浓烈的敬佩,还是深沉的爱慕,恐怕连万岩自己都未必能分辨清楚。但那情感是如此炽热,如此不顾一切,最终竟让他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而这,正是被他沐晚,用几句轻飘飘的话语,亲手点燃、催化的!
沐晚无声地、缓缓地跪了下来,双膝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跪倒在万岩的尸体面前。他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就那样跪着,良久,良久,仿佛一尊忏悔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