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费离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昏暗的房间里。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残忍与兴奋的复杂表情,手中,赫然捧着一件衣物。
当元承霄那空洞死寂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件衣物时,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颤!
那是一件……紫色的、用上等缎子制成的大氅!
尽管那件大氅已经变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污泥和尘土,但最刺眼的,是上面那大片大片、已经干涸发黑、却依旧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那熟悉的颜色,那独特的款式……元承霄绝不会认错!这正是他临行前,亲手为郁千惆披上、并细心为他系好带子的那件紫缎大氅!
“噗——!”
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元承霄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是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殷红的血点溅落在地面上,也溅到了他苍白如纸的衣襟上。
他如同疯魔了一般,原本僵硬的身体里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力气,猛地从椅子上扑了过去,一把从费离手中夺过了那件血迹斑斑的大氅!他双手死死地攥着那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布料,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费离看着元承霄这副痛不欲生、状若癫狂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极度满足和残忍的笑容,他仰起头,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如同夜枭般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元承霄!你看到了吗?!你心心念念、拼死也要保护的人!如今就只剩下这么一件破衣裳了!他死了!他已经被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剁成了肉泥!你这回……总该死心了吧?!哈哈哈!”
那疯狂的笑声,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房间里回荡,冲击着元承霄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元承霄就那样死死地抱着那件血衣,如同抱着一件绝世珍宝,又如同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的身体依旧在颤抖,眼神依旧空洞,整个人仿佛已经灵魂出窍,只剩下一个被无尽痛苦充斥的躯壳。
然而,就在费离以为他已经彻底崩溃、万念俱灰之际——
元承霄却猛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那极致的痛苦和绝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带着讥诮和洞察的清醒光芒!他死死地盯着费离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忽然间,也爆发出了一阵大笑!那笑声嘶哑、悲怆,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哈哈哈!费离!费离啊费离!” 元承霄一边笑,一边咳着血,声音却异常清晰,“你当真以为……用这么一件破衣裳,就能骗得了我元承霄吗?!”
费离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元承霄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利剑,直刺费离的心底,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道:
“如果……如果千惆他真的已经死了!如果他的尸体就摆在你的面前!以你费离的性子,为了让我彻底死心,你一定会……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的尸体拖到我的眼前!让我亲眼目睹!让我痛不欲生!”
“可是你没有!” 元承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揭穿谎言的快意和无比的坚定,“你只是拿来了一件破衣裳!一件沾了血的衣裳!这只能说明……千惆他可能受了伤,可能落入了敌手,但他……一定还活着!你一定还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对不对?!”
费离的脸色,在元承霄这番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剖析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元承霄说的,一字不差,完全命中了他心中所想!
他确实没有找到郁千惆的尸体!他派人去琉璃居查探,只找到了这件被遗弃在血泊中的大氅,以及满地的狼藉和尸体,却唯独没有发现郁千惆的踪迹!他本想用这件血衣来彻底击垮元承霄,却万万没想到,反而被元承霄从这蛛丝马迹中,窥破了真相!
看到费离那骤变的脸色和无法掩饰的心虚,元承霄心中那块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的千斤巨石,轰然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希望,如同久旱甘霖,瞬间滋润了他干涸死寂的心田!
千惆没死!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这世上,就没有他元承霄办不到的事情!他一定要想办法活下去!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一定要去找到他!保护他!
求生的意志,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再次在元承霄的眼底点燃!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凝聚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目光转向地上那摊被打翻的、已经冷透的饭菜,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近乎戏谑的、轻松的神情,他对着脸色铁青的费离,用一种仿佛无事发生般的、甚至带着几分熟稔的语气说道:
“唉,可惜了……我最爱吃的这‘楚香莲藕’,就这么糟蹋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费离,语气自然得仿佛在吩咐一个老友,“看来……要劳烦阿离你,再差人去让店家做一碗热乎的送来了。折腾了这半天,我还真有些饿了。”
他甚至……依旧用了从前那般亲昵的称呼——“阿离”。
费离听到这声久违的、带着依赖意味的称呼,先是猛地一怔,心中不受控制地涌起一丝隐秘的狂喜,仿佛瞬间回到了从前那般亲密无间的日子。然而,这丝喜悦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一股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他立刻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原谅或亲近!这是元承霄的怀柔之策!是他深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他为了保存体力,为了活下去寻找郁千惆,不惜放下身段,甚至用上了从前的情分来麻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