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听到她用一种极其沙哑、带着浓重哭腔、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的声音,喃喃地问:
“……你是梦吗?”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割开了雨夜,也割开了我的心。
她记得我。她不仅记得,而且在这种极度崩溃的时刻,她潜意识里期望见到的人……或者说,幻影,是我。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心疼瞬间淹没了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我只能看着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对,点了点头,最后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里湿漉漉的外套,徒劳地想为她多挡一点风雨。
我的反应似乎让她更加困惑,也更加确定了什么。她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带着雨水,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我撑着外套的手腕。
那触碰极其短暂,一触即分,像受惊的蝴蝶。
但指尖传来的、真实的、人类的体温,让她浑身剧烈地一颤。
“……热的?”她喃喃自语,眼神里的迷茫被一种更剧烈的情绪取代,是震惊,是不解,是某种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的无措。
“不是……梦?”她仰着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滑进脖颈,她就那样望着我,像是在等待一个最终的审判。
“不是梦。”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是我。我……来了。”
这句话仿佛抽空了我所有的力气。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的出现,就像我无法解释那个网站的存在。
听到我的确认,她眼底最后一丝强撑的防备终于彻底崩塌。她没有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谁”这类问题。在经历了铺天盖地的恶意和质疑之后,一个熟悉的、不该出现却真实存在的“幻影”,似乎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来,混合着雨水,无声地往下掉。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
我再也忍不住,扔开那件无用的外套,在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我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背,又觉得唐突,最终只是轻轻覆在她放在膝盖的、紧握成拳的手上。她的手冰凉刺骨,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了……”我笨拙地安慰着,声音轻柔得自己都快听不见,“我在这儿……没事的……”
她猛地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依旧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流得更凶了,身体颤抖得厉害。
我们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在初夏冰冷的雨夜里,在一个空旷无人的公交站台。她紧紧抓着我的手,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无声地宣泄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和痛苦。我蹲在她面前,任由她抓着,另一只空着的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极其轻柔地、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背。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冰凉的雨,不停地落在我们身上,还有她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眼泪似乎也流干了。她依旧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黏在皮肤上。但她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们……为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明明……很努力了……为什么还要那样说我……”
我知道“他们”指的是谁。那些匿名的、带着恶意的ID,那些不负责任的揣测和攻击。
“我知道。”我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我知道你很好。是他们不对。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可是……好难受……”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清晰地倒映出我的影子,也倒映出她的痛苦,“这里……”她松开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像被堵住了……喘不过气……”
那种共情般的窒息感再次攫住了我。我看着她,十七岁的少女,本该享受着鲜花和掌声,却要独自承受如此沉重的恶意。
“会过去的。”我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过去的。你是张子枫,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强。”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消化我的话,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忽然,她没头没尾地轻声说:“……我找过你。”
我愣住了。
“……那次在快餐店之后,还有……下雨天之后……”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好像总是能碰到你,在我有点……需要的时候。然后你又不见了。我有时候会想,你是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仅记得,她甚至试图寻找过我的痕迹?把我当成了一个……想象中的存在?
“我不是……”我艰难地开口,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她却像是并不需要我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迷茫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依赖:“……看不见你的时候,我会想起你说话的样子……想起你说我演得好……想起你请我吃蛋糕……还有,给我同学买零食……”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正常的红晕,不知道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淋雨着凉了。她移开目光,不敢再看我,小声地、几乎含在嘴里说:“……你好像……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句话里的意味,远远超出了单纯的感激。那是一种混杂着好奇、依赖、以及某种……属于青春期少女的、朦胧的悸动。
我像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僵住了。我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我对她的感情,复杂而深沉,有关怀,有心疼,有见证她成长的欣慰,或许还有一丝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源于遥远欣赏的喜欢。但我始终将自己定位在一个守护者、一个来自未来的知情者的角度。
我从未想过,在她一次次模糊的记忆和真实的感受叠加下,对我这个神秘出现又消失的“姐姐”,会滋生出一种类似……爱情萌芽的东西。
是因为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我总是恰好出现吗?是因为我知晓她部分过去而带来的莫名熟悉感吗?还是说,仅仅是少女在情感空窗期,对一份不求回报的善意产生的错觉?
酸涩、慌乱、一丝隐秘的罪恶感,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我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她更紧地握住。
“别走……”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被再次丢下的恐慌,“这次……能不能待久一点?”
雨,似乎下得更急了。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我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眼神脆弱却又带着一丝倔强期待的少女,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和理智的规划,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叹了口气,用没被她握住的那只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混合着雨水的冰冷湿意,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珍宝。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我不走。至少……等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