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秋天，冷得特别早。

心里的冬天，从夏天就开始了。

那部电影是我赌上一切去演的。剃头，增重，在泥地里打滚，把心掏出来摊在镜头前。

我以为至少能换来一点尊重，哪怕是批评，也该是对着戏本身。

我太天真了。

电影还没正式上映，口碑就两极分化得厉害。喜欢的夸上天，不喜欢的往死里踩。

这我早有准备。

可不知道从哪天起，风向就变了。批评演技变成了攻击长相，讨论剧情变成了编造八卦。“演技做作”后面跟着“私生活混乱”，“用力过猛”后面接着“背后有金主”。

触目惊心的词条多的像下水道炸了，脏东西喷得到处都是。

公司发了声明，律师函也寄了，无事发生。

反而像往火堆里浇了油，“急了”、“捂嘴”的骂声更响了。

手机不敢开，信息不敢看，连家里人的电话都不想接。

每次铃声响，都像是凌迟。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关心我，我看得出来。

可正因如此，我更加焦躁，这意味着我成了麻烦，我给好多人带来了麻烦。

我不想再看见那种眼神了

那种心疼的，怜悯的，担忧的

以及在发现我迟迟没有好转时

转瞬即逝的不耐

没有谁能永远有耐心，接住托起付不起的阿斗，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11月15号晚上，我让助理先回去了。

跟经纪人说我想一个人静静。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口气，只说了句“早点回，注意安全”。

安全？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脸色苍白，像个鬼。

哪里安全？网上不安全，家里也不安全。

这个世界，就不安全。

不知道怎么走进这家清吧的。

以前从不来这种地方，要了个最里面的小包厢，门虚掩着，没关死。

这样能让我感知到和外面世界的微弱联系。

点了一瓶龙舌兰，没要调酒，就纯的，加冰。

第一口下去，辣得从喉咙烧到胃里，眼泪差点呛出来。

但那种灼烧感很好，至少是真实的，能盖过心里无处发泄的冰冷。

一杯，两杯……慢慢地，身体暖了，心里却还是寒的。

但那些糟糕的东西都变得有点模糊，有点遥远。挺好的。

我窝在沙发最深的角落，看着窗外城市明明灭灭的灯火。

真繁华啊，可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

我只是个被挂在网上任人鞭笞的靶子。

不知道喝了第几杯，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懒得回头。服务员吧，或者走错了。

脚步声停在包厢里。我没动，继续看着窗外。

许久许久，没有关门的声音，没有说话的声音，没有任何动静。

我缓缓转过头

包厢里光线很暗，但足够我看清站在门口那个人。

时渺。

是时渺。

她就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衣服，头发有点乱，一脸的不知所措，许是我看错了，还有隐隐的心疼。

跟三年前雨夜那个酒店房间里，最后温柔哄我睡觉的“时渺姐姐”，好像有点不一样，又好像一点没变。

时间好像停顿了几秒。

脑子被酒精泡得有点迟钝，但心脏却先一步给出了反应，猛地一缩，然后疯狂地擂起鼓来。

我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真的？还是我喝多了，出现幻觉了？

她没回答我。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真是……阴魂不散啊。

每次都是这样，在我最难看的时候，准时出现。

我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全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混着灼烧感一路滚下去，让我稍微清醒了点。

“又是……我需要的时候？” 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你为什么总能找到我？

为什么总是在这种时候？

她走过来，在对面的沙发坐下，看着我手里的空杯子，眉头皱得紧紧的：“你喝太多了。”

“多吗？” 我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点，动作有点慢，但没洒。“还好吧，” 我晃着酒杯，冰块撞着杯壁叮当响，抬眼直直地看向她，“至少……还能看清你。”

她终于来了

虽然这次并没那么意外

“这次……又是为什么？” 我把玩着酒杯，目光没离开她的脸，“因为网上那些人骂我演技退步？江郎才尽？还是骂我……私生活混乱？”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格外慢，带着明显的讥诮。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和她赌气什么，明明她才是能真正帮到我的人。

也许，是怪她来的太晚了

也许，是怪她走的太早了

也许，是怪她留的太少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她迎上我的目光，语气很坚定，眼神也干净。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无条件地相信我，肯定我。

“你知道？” 我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有点凉。“你凭什么知道？时渺，你了解真正的我吗？”

我受够了。

受够了她这种不求回报的“好”。

爱是需要回报的，所有的爱都是。

这太不正常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她到底要什么？

“我了解我看到的你。” 她试图解释，还是那些话，“努力，认真，善良……”

“够了！” 我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但很快又压下去，我不能…对她这么凶。

努力平静后，音调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别再说这些了。都说腻了，听也听吐了。”

我把酒杯重重放在茶几上，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牢牢锁住她的眼睛。

酒意让我的胆子大了不少，也或许是我真的忍到极限了。

今天，必须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