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西落放下泛黄的书卷,目光掠过他眼底的倦色,轻声道:“让濯缨来就好。”
师芜雀已小心托起她的手腕,仔细解开绷带。
“她去煎药了。”声音里带着不容推拒的坚持。
微凉的指尖触到肌肤时,她不由轻颤。那些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此刻却以最温柔的力道抚过伤痕。祝西落垂下眼帘,感受着他呼吸拂过臂间的温度。
这半月来,他执意亲力亲为。每当她想推拒,总会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那里盛着未说出口的歉疚,与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执着。
从灵台寺雨夜重逢至今,他所有的照拂与维护,她都理所当然地视作儿时情谊的延续——阿芜还是那个会在冷宫墙头给她递糕点、为她遮风挡雨的少年。正因如此,她才能坦然接受他的靠近,如同儿时那般毫无芥蒂。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份亲近悄然变了滋味……祝西落出神地看着他的侧脸——他专注凝视时深邃的眼眸,他小心翼翼动作间流露的珍视,他彻夜守在榻前时沉稳的呼吸声,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陌生的涟漪。
“还疼吗?”他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祝西落轻轻摇头,目光游移到窗棂投下的斑驳光影上。心底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懊恼,暗忖自己不该以这般旖旎的心思去揣度挚友的关切,倒显得辜负了这份纯粹的情谊。
师芜雀仔细地为她左臂的伤口换药,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微凉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她臂内侧细嫩的肌肤,祝西落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反应让师芜雀动作微顿。他抬眸看她,却见她偏着头,只露出泛红的耳尖,像初春那抹灼桃。
他眸光微动,手下动作愈发轻缓,仔细端详着那道寸许长的伤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毒素清理得差不多了,伤口终于开始结痂了。”他仔细地药膏涂在伤口处,然后将洁净的细布重新缠绕好,“午先生的医术,确实了得。”
祝西落轻轻“嗯”了一声,依旧不敢回头。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午后的光影里轻轻缠绕。
就在这静谧得能听见心跳的刹那,惊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子。”
师芜雀系绷带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在撤离时不经意掠过她腕侧的肌肤,感受到她轻轻一颤。
“好了。”他低声说,动作轻柔地将她的衣袖层层放下,掩去所有包扎的痕迹。布料摩挲的细微声响中,他方抬声道:“进来。”
惊风应声推门而入,双手奉上一封密信:“主上,司空大人密信。”
师芜雀接过信函展开,目光扫过纸面,眉头渐渐蹙起。
祝西落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不禁倾身向前,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司空翊查到,杜勉失踪前,除了你以外,最后接触的人是你祖母。” 师芜雀顿了顿,补充道:“准确地说,是先找了你祖母,再去清麓找的你。”
“祖母?”祝西落震惊地睁大眼睛。
师芜雀将密信递给她。祝西落接过信纸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发白。她忽然想起杜勉来清麓找她那日,是坐着马车来的。当时她便觉得那驾车的马夫有几分眼熟,如今想来,那分明是祖母院里的人!
一个令人心惊的猜测浮上心头。
如果杜勉是先见了祖母才来找她,那是不是意味着......祖母,或者说已故的祖父,与杜勉之间的关系,远非她所以为的故交那么简单?这层关系,是否与杜勉的失踪有着更深的牵连?
祖母究竟是否知晓杜勉来清麓寻她?还是说......这本就是祖母的安排?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那个从小到大最疼爱她、给予她最多温暖的祖母,难道也置身于这团迷雾之中?
这些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让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师芜雀关切的眼神,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了?”师芜雀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祝西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密信折好递还给他,语气刻意保持平静:“没什么,只是觉得......事情比想象中的要复杂。”
她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转身望向窗外。
杜勉、祖父祖母、这三者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联系?他们各自在这一切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落落?”师芜雀的声音带着担忧。
她回过神,给他一个安抚的浅笑:“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此刻她需要独处,需要理清这些纷乱的线索,更需要确认——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她究竟还能相信谁。
更何况,这其中牵扯着抚养她长大的祖母,还有她视若至亲的兄长与幼弟。在真相大白之前,她不能让师芜雀陷入两难境地。
他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
当晚,别庄内烛火摇曳,祝西落独自坐在书案前,指尖轻抚着祖父手札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女子小像,纸张脆弱,却依然能看清画中人的容颜——正是那位倾竹夫人。
鹤舞云巅,竹沉璧渊——与密室画卷上如出一辙的题字,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无意识地反复念着:“鹤……竹……”
忽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探入衣襟,取出那枚从不离身的燕归佩。
她握着玉佩的指节微微发白,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翻涌的思绪。
窗外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祝西落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那温润的触感仿佛给了她一丝力量。
她必须弄清楚,这枚玉佩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而画中那个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子,又与她有着怎样的关联。
夜色深沉,烛火将她的身影投在墙上,孤独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