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赤禽窥意,旧情待温
古洞穹顶崩震的余威迟迟未散,漫天溃散的阵纹碎光悠悠沉降,尽数落向幽深地底,方才倾覆天地的归墟幻境,就此碎裂瓦解。
幻境破碎的刹那,苏昌河下意识俯身倾身,将灵力紊乱、身形不稳的苏暮雨紧紧护入怀中。极致透支的冰灵本源化作刺骨寒意,浸透了他一身素白衣衫,冻得纤细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他不敢在绝境之中多做停留,稳稳携着怀中人,紧随唐莲的身形撞开岩壁侧道,三人堪堪从危局重重的古洞之中脱身而出。
无人知晓,就在魔核崩碎的瞬间,一缕至纯无杂的归墟灵光顺着千年积淀的地脉极速穿梭,一路疾驰奔入天雷峰地底。
沉寂千载的归墟分阵被悄然唤醒,地底阵机随之隆隆震颤,厚重的震动顺着山峦肌理,缓缓漫向巍峨山巅。
峰间原本平稳的灵气骤然暴乱翻涌,锁锢千年的阴寒气息丝丝缕缕向外外泄。
三人皆是修行深厚之人,心底都清楚,阵眼这般反常异动绝非寻常小事,一旦地底分阵彻底失控,整座天雷峰的地脉根基都会遭受重创,山下万千苍生,必将难逃浩劫祸劫。
众人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调转身形折返天雷峰,赶赴山巅坐镇稳阵。
与千年归墟分阵一同解禁出世的,还有一只被上古阵印封禁千年、世代看守此处分阵的赤焰灵禽。
一行人重返天雷峰主殿,勉强稳住躁动不止的阵基后,此前隐忍压制的反噬之力,终于尽数席卷苏暮雨周身经脉。
方才他孤身催动极致冰封大阵,以一己冰灵之躯镇压整片归墟幻境,倾尽本源抵御绝境危机,而这场逆天镇阵的所有代价,此刻尽数落于他一人身上。
他的丹田彻底凝冻成一汪冰封寒湖,毫无半分灵力流转余地,地底沉淀千年的地脉阴毒顺着经脉蔓延渗透,混杂紊乱灵力,侵袭四肢百骸。
此刻的他,指尖覆着一层薄透的青白霜气,素来清隽的面庞惨白得近乎透明,每一次浅浅呼吸,都裹挟着一缕凛冽刺骨的寒气。
苏暮雨生性隐忍寡淡,半生苦楚磨难皆独自吞咽,从不愿外露半分脆弱。纵使冰灵根基受损、阴寒毒邪侵体,他也只是紧蹙长眉,静静倚榻调息,全程未发半声痛吟,将所有煎熬尽数藏于心底。
榻边,苏昌河寸步不离静静守驻。
他掌心凝起醇厚温热的纯阳真火,缓缓渡入苏暮雨微凉的腕脉之中,温暖炽烈的火息顺着淤堵僵硬的经脉一寸寸蔓延,慢慢化开盘踞已久的寒毒淤结。
极致灼热的雷火与极致凛冽的寒霜在经脉之中交融缠绕,缠出细碎流转的阴阳鱼纹路,冷暖制衡,缓缓滋养受损肌理。
只是今日交织流转的灵力纹路,远比往日滞涩暗沉,往复流转艰缓滞重、明暗不均,每一次循环游走,都藏着难以遮掩的本源耗损。
一眼便可看清,此番强行催动冰封大阵,实实在在重创了苏暮雨修行多年的冰灵根基,是伤及本源的重伤,绝非寻常灵力枯竭可比,代价深重,损伤根深难愈。
殿外所有琐碎事务,尽数交由唐莲全权处置。
山下清平镇的残局,亦有谢宣带着苏昌离、萧朝颜一同稳住局势。
古镇残破的土墙之外,浩劫残留的黑雾尚未全然散尽,街边路面散落着无数碎石碎屑与破损的傀儡残片,满目狼藉。
谢宣一身清雅儒衫落了薄薄尘灰,手持长剑静立在古洞出口旁,指尖细细摩挲着从石壁拓下的青铜藤阵纹,眉峰紧蹙,神色凝重。
方才他探查大半洞道,已然察觉地底阵纹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顺着广袤地脉,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密网,天雷峰这座分阵,不过是整张大网中一枚微不足道的微小节点。
由此可见,归墟布下的这盘大局,已然筹谋数十年之久,且暗中早已与长生门玄清一派相互勾连,暗流汹涌。
不远处搭建的临时医棚内,萧朝颜屈膝蹲在榻边,为一众被魔气侵体的古镇老者施针疗伤。
纤细银针刺入穴位逼出的黑血,泛着刺骨腥冷的阴寒气息。
她轻轻捻起一点血渍细嗅比对,神色骤然沉凝,这股阴寒气韵与药力流转轨迹,竟与药王谷古籍记载的凝蕴渡厄丹有七分相似。
她不动声色收起一根染血银针,将心底重重疑虑暗自记下,留待日后细细核验长生门隐藏多年的秘辛阴谋。
苏昌离扛着两捆修补古镇土墙的木料快步路过,额间覆着一层细密薄汗。
他走几步便忍不住抬眸望向高耸的天雷峰峰顶,低声喃喃嘀咕,满心牵挂:
“大哥与暮雨哥上去许久,不知现下如何。等这场风波彻底了结,定要劳烦谢前辈备一桌好菜补身,可万万不能让暮雨哥下厨,我实在不想再连吃三日白粥压惊。”
话音方才落下,唐莲足尖轻点地面,身姿利落潇洒,自镇外极速掠回。
她指尖捏着一枚刻有青铜藤纹路的袖箭,眉眼凝重,语声沉稳:
“谢前辈,我在镇西三里处寻到归墟暗哨据点,只是人手早已尽数撤离。此处布置手法,是唐门早已失传的暗桩秘术,归墟能习得此术,可见其与唐门内奸的勾连,远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更深。”
谢宣接过那枚袖箭,指尖缓缓摩挲着熟悉的纹路,语声沉定从容,条理分明:
“百姓已然安顿妥当,无需再深入追查余孽。当下首要便是守住阵脚,峰顶二人正在倾力稳住分阵,我们只需守好山下防线,安稳残局,莫要给他们添乱即可。”
四人各司其职、分工有序,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安抚百姓,破败古镇的秩序一点点重回安稳。
待唐莲上山禀报完山下诸事,轻步躬身行礼,悄然转身告辞离去。
空旷主殿瞬间褪去所有外人气息,只剩一室静谧沉寂。
暖烛灯火轻轻摇曳,光影温柔晃动,殿中一静一动格外分明:榻上白衣人闭目凝神、静静调息,榻边黑衣身影俯首垂眸、悉心温脉,一室安稳静谧之中,却处处缠绕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克制。
千年封禁一朝解开,赤焰小凤凰彻底挣脱上古阵印的束缚,被压抑千年的天性全然舒展释放。
赤红柔软的羽翼不停扑棱翻飞,小巧玲珑的身躯在空旷殿内肆意穿梭嬉戏,清脆叽叽喳喳的啼鸣声,骤然撞碎满室沉寂,鲜活灵动,又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聒噪闹腾。
它忽而盘旋飞至一旁的药架旁,歪着小巧的脑袋,好奇啄碰密封严实的丹瓶,玩得不亦乐乎。
榻上调息的苏暮雨微微抬了抬眼,指尖随意凝起一缕浅淡寒霜轻轻一扫,小凤凰半截翘起的蓬松尾羽瞬间被冻得僵硬冰凉。
小凤凰当场炸毛扑腾,扑扇着翅膀折腾许久,却全然不敢对着苏暮雨闹脾气,只能满心委屈地缩到角落,模样憨态十足。
转瞬它便忘了方才的委屈,又颠颠凑到苏昌河身侧,贪恋着他周身源源不断、温润舒适的纯阳暖意。
它小小的脑袋不经意蹭过苏昌河的墨色袖摆,一时玩得忘形,竟燎出一道细碎的破洞。察觉到袖口异样,它立刻僵住动作,歪头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圆溜溜的鸟瞳四处乱瞟,小心翼翼妄图蒙混过关。
几番大胆折腾下来,小凤凰愈发肆无忌惮,振翅一跃,稳稳落上苏暮雨微凉的肩头,温热柔软的鸟首轻轻蹭着他清透微凉的侧脸。纵使对上苏暮雨淡漠清冷的眼眸,它也半分不惧,反倒愈发黏人,叽叽喳喳凑得更近,全然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憨直模样。
最后它乖乖蹲坐在榻沿,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认认真真盯着二人腕间紧紧交织缠绕的冰火灵力纹路。细细观察半晌后,奶声奶气的清脆啼音骤然响起,一语戳破旁人尽数遮掩的隐秘心事:
“主人主人!我发现了!你每次渡火给他的时候,心跳都变得好快!比方才镇压阵乱、对抗魔核拼死作战之时,还要快上好多好多!”
苏昌河输送灵力的指尖骤然一顿,动作倏然停滞。
他抬眼望向榻边聒噪直白的灵禽,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警告,声线压得极低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潜心调息之人:
“闭嘴,别吵他。”
小凤凰立刻乖巧捂住自己的鸟嘴,圆溜溜的眼眸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满心满眼都是困惑不解。
它沉睡千年,一朝苏醒,所见皆是修士厮杀争锋、杀伐决绝的冰冷场面,从未见过这般极致拉扯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