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旧疤无踪,心火渐燃
从灵墟秘境折返长生门的那日,碎金般的夕阳铺满整座山峦。
谢宣早已在院中支起小灶,砂锅慢炖着灵草走地鸡,咕嘟声响绵长,清甜香气顺着晚风漫出半片山谷。
苏昌离叼着一截灵草倚在山门牌坊下,望见两道身影自云雾间缓步走出,当即扬手高声呼喊,半句未曾问及秘境中的凶险厮杀,只扯开嗓门说谢先生炖了整整一下午汤,专等二人归来开席。
萧朝颜提着药盒静立廊下,瞥见苏暮雨的瞬间眼底一亮,快步上前递出两只白瓷药瓶。瓶身温润洁白,瓶塞雕琢细碎灵草纹样,处处皆是她一贯细致妥帖的手笔。
“你自秘境带回的百年冰魄草,我连夜炼制成了丹药膏剂。” 她指尖轻点左侧玉瓶,嗓音清脆柔和,“这一瓶护脉丹,每日辰时吞服一粒,滋养淤冻寒脉的效果极佳,亦能缓慢化解体内残留的断情丹余毒。另一瓶清润膏,洗脉之后经脉新生,肌肤格外娇嫩,睡前薄涂一层,可压制阴阳泉力引发的燥热泛红,用着十分舒缓。”
苏暮雨指尖轻触微凉瓷壁,低声道谢,随手将两只药瓶妥帖收入袖中。
晚餐一席暖意融融,热闹非凡。玄机子拎着酒葫芦前来蹭汤,一碗下肚,眉眼舒展畅快;谢宣坐于一旁,慢条斯理剥着灵橘,指尖干净利落,剥出的橘瓣完整规整;苏昌离嘴贫爱闹,挨个打趣在座众人,连玄机子不离身的酒葫芦都免不了被他调侃几句。
满屋人间烟火,尽数冲淡了秘境中沾染的杀伐戾气。
苏昌河言语不多,手中筷子却未曾停歇。
专挑温补软糯的吃食尽数夹进苏暮雨碗中,清炖鸡脯、绵密灵山药、炖至软烂的莲子,不多时便堆起小小一碗。此番洗脉损耗极大,苏暮雨本就身形清瘦,历经秘境一战,下颌线条愈发锋利,看得苏昌河心口发紧,满心只想将人好好调养,养出几分暖意皮肉。
苏暮雨并未推拒,安静低头,将碗中吃食尽数吃下。
夕阳余晖落上他侧脸,衬出几分往日难见的温润气色,不再是常年被寒气裹挟的惨白。阴阳泉本源灵气滋养肉身,洗髓伐脉过后,他周身气质愈显通透,垂眸舀汤时,纤长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好似落了一层细雪。
苏昌河握着竹筷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从前身在暗河,一袭黑袍裹住满身浓烈杀气,旁人不敢直视分毫;如今入长生门修行,素白道袍衬得他宛若踏云谪仙,无论走到何处,都难免引来旁人侧目。此番秘境同行的青玄宗弟子林薇便是如此,目光死死黏在苏暮雨身上,半分不肯移开。
一丝隐晦醋意悄然爬上苏昌河心头,闷得胸腔微微发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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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山间寂静,唯有松涛簌簌作响,夹杂着远处药圃传来细碎虫鸣。
苏昌河运转完一个大周天功法,收功垂首望向自己掌心。
这里原本留有一道浅淡疤痕,是少年执行暗河任务时,为替苏暮雨挡下淬毒暗器所留。十数载光阴,印记早已深深刻入皮肉,伴随他从暗河底层厮杀,一路坐到大家长之位,此刻掌心却光洁无痕,寻不到半分旧伤痕迹。
他抬手解开衣襟,垂眸看向肩头。当年为护住苏暮雨硬接下的一刀,狰狞伤疤曾盘踞半片肩头,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如今淡得近乎消失,只余下一点浅淡印子,再过几日,想来也会彻底消散无踪。
不曾想阴阳双泉的本源灵气,竟能抚平所有陈年旧疤。
苏昌河望着肩头怔忪许久,心头滋味复杂难明。这些伤疤陪伴他十余年,每一道都对应一场生死厮杀、一次舍身相护,既是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印记,亦是少年时二人互相挡刀、以命相护的证明。此刻尽数消失,心底反倒空落落的,仿佛丢失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拢好外衫起身,推门走向隔壁院落。
苏暮雨屋内灯火未熄,窗纸上印出一道清瘦人影,正端坐案前翻阅丹经,脊背挺直,如同临风青竹。
“还未歇息?” 苏昌河推门而入,身上裹挟着山间深夜的寒凉。
苏暮雨抬首合上书卷,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声线却刻意放柔几分:“刚翻看两页丹经,你怎么过来了。”
“过来瞧瞧你的寒脉是否安稳。” 苏昌河理直气壮走上前,目光细细扫过他肩背,“洗脉之后身上可有发紧发烫之感?朝颜赠予的清润膏,你涂抹了吗?”
苏暮雨微微一顿,轻轻摇头:“尚且没有,并无大碍。”
“怎会无碍。” 苏昌河径直从他袖筒摸出那只白瓷小瓶,指尖轻敲瓶身,摆出一副不容推脱的无赖模样,“泉力刚冲刷完经脉,肌肤娇嫩,后背你自己够不着。我替你上药,过后你也帮我涂抹一番 —— 我后脊圣火纹周遭,洗脉后持续发烫,想来是泉力勾动了阎魔掌残留毒素。”
苏暮雨眉峰微蹙,下意识往后退让半步:“不必麻烦,我自己便可处理。”
“后背如何独自涂抹?” 苏昌河往前靠近半步,二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缠绕相融。他定定望着苏暮雨双眼,语气轻软却带着执拗:“我们是数次以命相托的交情,何须这般拘谨,早年伤势深重之时,彼此早已见过。”
话音轻落,像石子投入静水,漾开层层涟漪。
苏昌河清晰看见,苏暮雨脸上悄然染上一层薄红,偏过头避开对视,纤长睫毛垂下掩去眼底心绪,指尖微微蜷缩。
他心知苏暮雨终究不会真正拒绝。
昔日暗河岁月,苏暮雨数次重伤昏迷,皆是苏昌河守在身侧擦洗换药,血肉模糊的伤口早已看得通透,如今不过是涂抹一支润肤药膏,对方却格外别扭。可纵使内心羞涩,苏暮雨身形并未再后退,也没有出言推辞,算是默许下来。
苏昌河拔开瓷瓶瓶塞,清润药香缓缓散开,沁凉如山间晨雾。
苏昌河指尖轻轻挑开苏暮雨腰间衣带。
素色中衣顺着流畅肩线滑落,露出光洁完整的脊背。
月光自窗棂缝隙倾泻而下,薄薄铺在肌肤上,好似撒了一层细碎银霜。
而苏暮雨肌肤是冷调瓷白,肩线利落,腰脊纤细匀称,当年盘踞后肩的长刀疤,果真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浅印都无处寻觅。
唯有肩颈一处,留着半个淡红牙痕,是秘境雾障之中苏昌河留下的印记,在一片莹白肌肤上格外醒目。
苏昌河沾了药膏的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屏住了呼吸。
指腹捏着润白瓷瓶时,只觉得瓷质细腻温润,是上好的料子。可此刻望着眼前这片脊背,他忽然觉得,再莹润的瓷身,都及不上眼下肌肤半分滑腻。像剥了壳的雪脂,细腻得能吸住指尖,月光铺上去,泛着珍珠似的柔光,连脊椎的起伏都好看得惊心动魄。
“都没了。” 他低声呢喃,字句间藏着难以掩饰的惋惜:“连当年你替我挡刀留下的印记,也彻底消弭了。”
指腹终究轻轻贴上脊背,细腻药膏顺着肌理缓缓揉开,沁凉触感蔓延开来。
他动作放得极轻,生怕重了弄疼新生的肌肤,又舍不得快,指尖顺着肩线慢慢往下滑,像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苏暮雨身躯微僵,指尖死死攥住案沿,指节泛白,却始终不曾出声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