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微弱,却字字清晰落入苏昌河耳中。
他指尖微顿,将这唯一的破局生路死死记在心底。
就在此时,贴身藏于衣襟内的青铜阵盘骤然滚烫!
微弱却坚韧的淡金色灵光穿透厚重瘴气,从衣襟缝隙间缓缓透出。阵纹微微流转,一缕清润纯正的道门灵气悄然窜入他紊乱燥热的经脉,稳稳抚平了躁动的雷火、压住了翻涌的旧毒。
玄机子的阵法,竟能穿透母花隔绝万物的死瘴!
苏昌河心头微震,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渺茫的外援希望,可他也清楚,这点灵气杯水车薪,撑不住长久鏖战,仅能短暂稳压伤势。
“抽他的灵根本源?”
沉寂片刻,苏昌河低低笑出声。
那笑意无半分温度,眼底戾气轰然炸开,赤红雷火不再刻意收敛,瞬间暴涨至极致,烈焰灼灼几乎凝成实质,映得他眼尾赤红如染血。
方才他一直刻意压制力道,唯恐雷火余温误伤身侧之人。
可听闻对方妄图剥离苏暮雨灵根、炼化其身的歹毒心思,所有克制尽数崩塌。
“你也配。”
他不惜牵动道基本源,强行催发极致雷火!
漫天赤红火浪铺天盖地涌向高台,势如奔雷,疯魔一般想要撕碎眼前的算计与绝境,强行杀出一条生路。
“别冲动。”
千钧一发之际,苏暮雨及时抬手攥住他躁动的手腕。
清冽温润的冰灵灵气顺着相触的肌肤缓缓渡入,以二人共生阴阳心法,一点点抚平他狂暴失控的雷火灵力。
“会伤你的道基。”
他抬眸望他,眼神澄澈坚定,沉静如深潭冰泉,稳稳压住了苏昌河翻涌的滔天戾气。
苏昌河粗喘一口气,垂眸对上他清宁的眼眸。
心口翻涌的暴怒与疯戾,瞬间被这双沉静的眼抚平大半。
无需鲁莽硬冲。
他们并肩而立,尚有默契,尚有破绽,尚有生机。
四目相对的瞬息,二人无需言语,心意全然相通——
稳住阵脚,静观其变,伺机破局。
丹田深处,剧痛再度骤然翻涌。
断情丹的裂痕再度悄然扩开半分,刺骨麻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
恍惚眩晕之间,眼前挡在身前的挺拔背影,骤然与十几年前的少年身影重重重叠。
也是这样义无反顾的遮挡,也是这样不顾一切的守护。年少乱世街巷,腥风血雨之中,少年单薄却坚韧的脊背,替他硬生生挡下致命一刀,滚烫鲜血浸透衣衫,那道狰狞疤痕盘踞脊背数年,直至阴阳泉洗脉方才消弭。
经年岁月流转,人事变迁,可这份舍身相护的赤诚,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苏暮雨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着刺痛压下眩晕与孱弱,唇瓣抿紧,再度凝起一层愈发稳固的冰灵结界。
他从不是只会躲在人身后的弱者。
绝境当前,他必并肩同战,共赴生死。
高台之上,邪修冷眼俯瞰下方并肩而立的二人,不急进攻,只静待结局。
他深谙此地地利,也吃透了二人的软肋与短板。
只需耗下去,雷火必被瘴气耗尽,冰体必被死气摧垮,届时无需厮杀,便可坐收渔利,稳稳夺取这尊万年难遇的纯阴炉鼎。
他抬手淡漠挥手。
暗处蛰伏的死士尽数出动,黑影层层叠叠从根须阴影中涌出,步步逼近、缓缓合围。冰冷的兵刃寒光闪烁,死寂的杀气层层压缩二人的活动空间,如一张细密收紧的夺命巨网,将两人困死在方寸之地。
头顶高空,巨大漆黑的幽冥母花花萼轻轻颤动。
簌簌轻响落于死寂腹地,格外清晰。
第二片漆黑花瓣缓缓舒展、层层张开,墨色花影遮天蔽日。随之而来的,是愈发浓郁的灰黑瘴气,沉沉压落而下,塞满整片地底空间。
死气灌胸,呼吸腥甜,窒息感铺天盖地笼罩周身。
就在这死寂僵持之际,邪修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掌声轻缓,阴寒刺骨。
根须阴影深处,缓缓走出数个身形单薄的孩童。
皆是七八岁模样,衣衫破旧脏乱,双目空洞无神,瞳孔涣散死寂,被摄魂术彻底操控,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迈步,毫无生气。
邪修指尖拎着一枚古朴铜制长命锁,锁链轻晃,叮铃脆响刺破死寂。
那是数月前落霞镇离奇失踪孩童的贴身物件,曾在北离引发一阵人心惶惶,最后杳无踪迹,无人知晓尽数落入归墟毒手,沦为阵法要挟的筹码。
“对了,忘了和苏家家主打一声招呼。”
他笑意阴狠,字字淬毒,精准掐住苏昌河最重的软肋:
“你若再敢强行破阵、再动分毫,这些无辜稚子,便先一步送入母花心口,当阵前点心。”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苏昌河五指骤然收拢!
指节死死攥紧,泛出青白之色,骨节咔咔轻响。
周身雷火瞬间躁动暴乱,赤红电光疯狂炸裂,戾气冲天,几乎彻底失控。
他一生杀伐无数,从无惧生死、从不惧诡诈,可唯独受不得无辜孩童惨死、稚子罹难。
眼前空洞麻木的小小身影,死死钉住了他所有锋芒、所有退路。
身侧的苏暮雨身形微微一僵,本就惨白的面容彻底褪去血色。
凝在指尖的冰丝轻轻震颤,再也无法向前半分。
进,则稚子殒命;
退,则坐以待毙,灵根被抽,万劫不复。
真正进退维谷的死局,彻底成型。
头顶,幽冥母花第二片花瓣彻底完全绽开。
漫天灰浊瘴气翻涌咆哮,彻底裹死整片地底腹地。每一缕空气都浸满死亡的腥甜,每一寸地脉都涌动着吞噬生灵的死寂。
高台上的邪修摇扇轻笑,眼底满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层层合围的死士、空洞木讷的孩童、吞噬万物的母花瘴气、无处可逃的绝地……所有筹码,尽数握于他手。
绝境之中,苏昌河缓缓后退半步。
他不往前冲,不贸然出手,只是稳稳后退,脊背牢牢贴上苏暮雨的后背。
宽厚温热的脊背,替他隔绝外界所有阴冷杀机与刺骨寒意。
掌心翻涌的雷火褪去暴戾,化作温温暖意,轻轻蹭过身侧人的手腕,是绝境之中无声的安抚、无声的守护。
苏暮雨心头微颤,指尖微动,清冽冰丝轻柔缠上他的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