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珠光映字
南疆密信上的虫形文字,如同天书,横亘在萧迟兮面前。她尝试回忆《金石谱录》中关于南疆古文字的零星记载,又努力回想原主记忆中是否有相关线索,皆一无所获。这文字显然属于某种极其小众、甚至可能是特定部族内部使用的秘文。
她不敢轻易向任何人(包括潜在的、传递信息的南疆势力)暴露自己收到了这封信,更遑论找人解读。蜡丸和纸卷被小心翼翼地藏匿,成为她心中又一个沉甸甸的谜团。
与此同时,落雁关的战事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第二批由各地抽调、仓促集结的援军终于开拔,但战力与士气显然无法与之前的京营精锐相比。朝堂之上,催促前线捷报和质疑陆修明战略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焦灼的嗡鸣。市井间关于“女帝不祥”的流言,在陆修明的高压管制下稍敛,却并未根除,如同地火潜行。
陆修明来紫宸殿时,身上的疲惫与阴郁越发明显。他甚至不再刻意维持那副温雅假面,问话简短直接,眼神里的审视如同冰冷的探针。萧迟兮将“病弱惶恐”贯彻到底,绝不多说一字,不多看一眼,将所有可能存在破绽的缝隙牢牢堵死。
她知道,陆修明的耐心正在被内忧外患迅速消磨。他对她的监控虽然因兵力抽调有所松动,但精神上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点。此时任何异动,都可能招致最严厉的反应。
然而,那皮质地图和墨珠的存在,如同黑暗中无声的召唤,让她无法安于等待。观星台密道口,是地图上最清晰、也可能是最近的突破口。她必须想办法接近那里。
时机,需要自己创造。
秋日天高气爽,夜空澄澈。萧迟兮在某日陆修明例行探视时,状似无意地提起了观星。
“……昨夜醒来,瞧见窗外的星星好亮。”她倚在榻上,声音细弱,带着久病之人的一丝空洞,“朕记得小时候,母皇带朕去过一个很高的台子看星星,说那是‘观星台’,能看清天上的神仙……母皇还指给朕看北斗星,说那是天下的勺子……”她眼神迷离,陷入对童年和先帝的模糊追忆,这是最安全的情感流露。
陆修明正在喝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萧迟兮脸上:“陛下想起先帝了?”
“嗯。”萧迟兮点点头,眼中泛起水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朕记不清台子在哪里了……也再没人带朕去看星星了。”她语气中的失落与孤独恰到好处。
陆修明沉默了片刻。先帝与陛下(原主)的亲子时光不多,观星台之事他也有所耳闻。陛下此刻提起,更像是病中寂寞,对母皇的思念,以及被困深宫的无聊所致。
“陛下若想看星,宫中高处不少,未必非要去观星台。”他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情绪,“待陛下凤体大好,臣侍可陪陛下在宫中走走。”
“可是……”萧迟兮怯生生地,带着一丝执拗的孩子气,“朕就想看看那个‘勺子’……母皇说,看着它,就不会迷路……朕现在,总觉得心里慌慌的,好像迷路了……”她适时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显得格外脆弱无助。
陆修明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蹙。他知道,对于一个心智受损、又久病缠身的人来说,某种童年记忆的执念可能会异常强烈。强行压制,或许会引发更麻烦的情绪波动,甚至加重病情。
而观星台……位置偏僻,守卫相对简单,钦天监的人也只在特定时辰前往。只要安排妥当,让陛下在严密“陪同”下上去片刻,满足一下这无关紧要的“心愿”,或许能让她更“安分”。也能稍微缓解自己因战事和舆论带来的烦躁——毕竟,一个还能对星星有幼稚兴趣的皇帝,总比一个暗地里搞小动作的皇帝让人放心。
“既然陛下如此想念先帝,”陆修明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条件,“臣侍便安排一下。只是观星台高处风大,陛下务必穿戴严实,且只能停留一刻钟。周将军会带人全程护卫。”
“真的吗?”萧迟兮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谢谢凤君!朕一定听话!”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虽然过程被严格限制,且有周撼山亲自“陪同”,但这已是她自软禁以来,第一次获得离开紫宸殿、前往特定地点的“合法”机会。
两日后,黄昏时分,陆修明亲自前来,接萧迟兮前往观星台。她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依旧苍白,被茯苓和两名女官仔细搀扶着,坐上了暖轿。周撼山率二十名精挑细选的羽林卫前后护卫,陆修明骑马随行在侧,一行人沉默地穿过日渐萧瑟的宫苑,向西北角行去。
观星台是一座三层高的石质建筑,矗立在宫墙内一处微微隆起的小丘上,四周空旷,只有些低矮的灌木。时值深秋,草木凋零,更显此处寂寥。台基有兵士把守,见到凤君仪仗,连忙行礼放行。
暖轿只能到台下。萧迟兮被搀扶着,一步一步登上冰冷的石阶。石阶陡峭,她走得极其缓慢,喘息声清晰可闻,仿佛随时会倒下。陆修明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目光如影随形。周撼山则带着羽林卫迅速散开,控制了观星台上下所有出入口和视野好的位置。
终于登上顶层平台。平台开阔,围以石栏,中央置有巨大的青铜浑天仪和简仪,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夜风果然很大,吹得萧迟兮的狐裘猎猎作响,她似乎有些畏寒,更紧地裹住了自己。
“陛下,此处风大,不宜久留。”陆修明站在她身侧,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萧迟兮却仿佛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她仰头望着渐渐浮现出星辰的深蓝天幕,眼神有些痴迷,喃喃道:“星星……真的比在下面看得清楚……母皇没有骗朕……”她慢慢挪动脚步,走向平台边缘的石栏,似乎想看得更远些。
周撼山立刻示意两名羽林卫跟上,保持在三步之内。
萧迟兮扶着冰凉的石栏,目光扫过下方。暮色中,皇宫的轮廓向远处延伸,灯火次第亮起。她的视线,快速而隐蔽地扫过平台地面、石栏基座、以及不远处浑天仪的基座——根据皮质地图的标注,密道口应该就在这附近,但具体位置不明。
她不能有明显寻找的动作。时间有限,周撼山和陆修明盯得太紧。
就在这时,她忽然“哎呦”一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似乎被风吹得没站稳,脚下踉跄,手无意间扶住了浑天仪的基座边缘,袖中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墨色珠子,因这一动作,从袖袋中滑落,“叮”一声轻响,掉在了基座旁一处略微凹陷、积着些许灰尘和枯叶的石板缝隙里。
“陛下小心!”茯苓惊呼,连忙上前搀扶。
陆修明和周撼山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萧迟兮稳住身形,脸上露出懊恼和心疼:“朕的珠子……母皇留给朕的……”她指着那处缝隙,声音带着哭腔。
那珠子颜色暗沉,落在灰尘枯叶中很不显眼。陆修明看了一眼,印象中似乎陛下是有这么一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常拿在手中把玩,说是先帝遗物。
“不过是个小玩意,陛下勿要伤心,回头臣侍命人再寻更好的。”陆修明温声安抚,示意一名羽林卫,“去,帮陛下捡起来。”
羽林卫应声上前,俯身去捡。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珠子的刹那——
异变陡生!
天际最后一缕落日余晖,恰好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穿过浑天仪上方某个镂空结构的缝隙,形成一道极其细微、却异常凝聚的金红色光束,不偏不倚,正正照射在那枚墨色珠子上!
霎时间,珠子内部那些暗金色的流沙物质仿佛被瞬间激活,剧烈翻腾流转,发出一种低沉悦耳的、仿佛无数细沙摩擦的嗡鸣声!更令人惊异的是,珠子本身并未发光,但那道金红色光束透过珠子后,竟在地面石板上,投射出一片清晰的、不断变幻的暗金色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