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公安局的地下物证科早就断了电,空气里那股子陈年纸张霉变和福尔马林残留的混合味道,比殡仪馆还要冲鼻。
这种味道季言之熟,闻着甚至有点莫名的安心,像回到了刚入行那会儿在停尸间吃盒饭的日子。
手电筒的光柱在布满灰尘的仪器架上跳动,最终定格在角落一台盖着防尘罩的老式双目显微镜上。
罩子半掀着,显然不久前有人动过。
季言之走近,并没有立刻触碰,而是侧过头,借着光线的折射角度观察目镜边缘。
一道极细微的划痕。
与其说是划痕,不如说是某种高硬度材质长期摩擦留下的抛光面。
走向从右上至左下,这是左撇子佩戴袖扣时才会形成的特有磨损。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袖口,脑海里闪过谢临渊抬手看表时,那枚黑曜石袖扣在灯光下划出的冷冽弧线——那袖扣的边缘,曾勾住过一根极细的靛青色纤维。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那把还没擦干血迹的镊子,屏住呼吸,用尖端在那道划痕里轻轻刮了两下。
一点点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金属碎屑被剔了出来。
季言之没带显色剂,索性用拇指在那碎屑上一抹。
指尖因为刚才的紧张渗出了一层冷汗,那是天然的电解质溶液。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便携式紫外灯,往指尖上一照。
汗液与金属碎屑发生反应,在紫外光下并未呈现常规的氧化色,而是诡异地析出了一幅动态的热成像残影。
那不是现在的热度,而是某种特殊涂层记录下的、早已冷却的体温记忆。
残影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是一个人俯身的姿势。
那人正低头,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银杏叶形状的耳钉,正在调整耳针的角度。
而被调整的对象——那个侧脸轮廓,分明是早已死去的林晚。
画面只有一瞬,但季言之看清了那枚银杏叶耳钉背面的激光刻字:LZ0723。
林晚的生日。也是她死亡的日期。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珠宝,这是编号入库的“藏品”。
“这块布擦过这里的三百二十七台仪器。”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像是两块砂纸在相互摩擦。
季言之手里的手电筒猛地一转,光柱打在门口。
一个穿着灰色清洁工制服的老太太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绸布。
她很瘦,眼窝深陷,像是被这地下室的阴气吸干了精气神,但那双抓着红布的手却出奇地稳。
是周姨。原物证科的那个“哑巴”清洁工。
“每一道灰,它都记得谁来过。”周姨没看季言之,也没看那刺眼的光,只是自顾自地走过来,将那块褪色的红绸布铺在了显微镜的载物台上,“谢教授说,有些东西眼睛看不见,得用‘味道’去显。”
味道?
季言之皱眉,鼻翼扇动。
除了霉味,他还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甜味,是从那红绸布上散发出来的。
那是……碱性洗涤剂残留的味道。
他心里一动,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早上随手塞进去、原本打算当早饭配料的蓝莓果酱。
撕开封口,紫黑色的果酱滴落在红绸布的中央。
花青素遇碱变蓝。这是初中化学课的内容。
但眼前的变化却超出了化学常识。
那滴果酱并没有晕开,而是像活了一样,顺着红绸布经纬线的走向迅速蔓延。